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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栋超:落日千重,自我为疆 ——读刘剑《自我即落日》诗集有感

作者: 文化财富网 来源: 未知 时间: 2026-07-24 阅读: 在线投稿

落日千重,自我为疆

——读刘剑《自我即落日》诗集有感

作者:郭栋超

一不留神,刘剑先生又搞出了大动作。一本新书《自我即落日》,隔着屏幕震得我的手机发烫。这是一部打通个体生命、历史山河与世界文明的抒情诗集,以“自我”为核心主轴,完成向内叩问、向外观照的双向书写,兼具私人痛感与宏大视野。

多么哲学的书名呀!尘世人大都抵触落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写尽了晚唐诗人——又岂止是诗人的落寞,那是一个时代的“向晚意不适”。刘剑的诗中自有这般况味,却又不全然如此。人相较于自然终归是渺小的,“人定胜天”不过是人们的意愿而已,人还是顺其自然好。

可对一个生命的过客而言,太阳落山时,总该打点些什么。你看他写到:“降雪的时候,世界一片寂静/任何声音都是多余的/因为此时,世间万物皆被雪的寂静覆盖/所有的嘈杂和喧嚣皆被造物主屏蔽”(出自《世界在下雪》),又写到:“我急切地盼着有一颗圆形的太阳/来填上胸口那锯齿形的缺口/但看到的却是,飞舞的雪花正填满蓝天的缺口”(出自《飞舞的雪花正填满蓝天的缺口》),一切的打点都不急不徐,淡定得像个隐士。但以我对刘剑先生的观察,他是永远当不了,或者说当不成一个真隐士的。你看:“一千多年前,还没有人提出过科学透视法的概念 一千多年前,还没有人知道从二维世界里/能够完成三维动漫般的表达/如果单从仰面视角看/一座大山,一座巨碑式的山水图/直直地怼在我们的面前”(出自《俯仰寒暑间——观宋代画家范宽〈溪山行旅图〉》),“我站在西山的山顶抵御着狂风/头发和衣衫凌乱不堪/它们想要放弃/但我的血肉之躯却要变成一座坚固的城堡”(出自《我站在西山顶上抵御狂风》)多像站在山顶对着苍穹吹着自己的小号,急切得如夏日的雨、冬天的风飞击而至。究竟身体里流着什么血型,让他亢奋得像个少年郎似的。

我见过漠河的落日,那是雨将至时的落日,它几多番冲出浓云,搅得云也霞光万丈,一边是雨,一边仍是那个落日,倔强得无与伦比。我见过大青山的落日,它圆圆地卡在山凹,抚摸着白桦林、松树林,一片平原上蹦跶着牛羊,马儿则冲向山去,骄傲地环视帐篷、一地庄稼、一地绿草,还有怒放的狼毒花,猎猎炸响的塔顶布幔——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因了夕阳?

我见过海南岛小角的落日,血色浪漫。趁着夕阳,出海人直奔大海,夏天赤着上身吼叫着起了铁锚,去猎取生命也猎取吃食;女人则坐在陈旧得不能再陈旧、满是铁钉锈迹的船板上,一直到不见船影。我见过楚雄光禄古镇的夕阳,如娇羞的少女,恋恋不舍那一池一池的荷花、一坡一坡的玫瑰,临落时,擦得山林、土坡、盆地一身鲜红。

可不管我多么用力、多么用情,也未必能靠近刘剑的落日,也理解不透刘剑先生的自我。那就让我们沉心读他的诗,看他想告诉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吧。

“我的身体就是河流,动脉、静脉的支流/网状般纵横交错”“我的身体就是山脉,绵延不绝,跌宕起伏/向阳处的森林随风飘舞”“我的身体就是大海,水深为海的王/暴烈如海啸,静谧如处子”“我的身体就是天空,接纳着无数飞行的精灵/托付着无数颗超越玄学和爱情的星星”(出自《我的身体,我的疆域》),诗集开篇《我的身体,我的疆域》将人体喻作河流、山脉、大海、天空,把血肉肌理升华为独属的精神疆土,奠定全书本体论基调:诗人所有远行、怀古、悲喜,皆从肉身出发。

穿着尿不湿的婴儿也要长大,脱离母亲温水似的胎衣便是终生流浪。刘剑的诗里,藏着他一路行来的踪迹:他见识过“谁给你做的斑斓精妙的花衣服/让你重新出没炫耀?伤人不是报复,拍碎车窗是为显示一下无与伦比的掌力”(出自《虎出没》)见识过“上山的路上,白云的步履比人的步履轻盈/陡峭的山崖被环绕的湍急水流切割出/一道道伤口”(出自《重游高黎贡山》)见识过“我来到海边,打开大海的扉页/看到了大海的波浪和翻飞的海鸥/往下翻,帆船——挂满云帆的帆船”(出自《海边》),甚至自己带着自己走到了异域,与萨特等哲学家展开精神对话,他一定悟到了什么:“萨特说:面对共同威胁时人们能否结成“融合集团”“存在先于本质”(出自《存在主义与〈第二性〉——在巴黎的花神咖啡馆想起萨特和波伏娃》)“翡冷翠应该是她的名字——/阴冷症患者源于内心的阴暗/必然伴随着阳痿患者的哀伤”(出自《翡冷翠,应该是她的别称》)

他来到爱琴海,那特殊的地理环境与海水使得阳光总是懒洋洋的,却也柔和,甚至柔和得有点女人味——这是他与那里的风情有了肌肤之亲。西方哲人的思与他的思对撞后,撞出的火花是耀眼的。他是这样写的“雅典娜的嗓音不知道唱了多少世纪/落日在爱琴海面依然那么任性”(出自《从东南欧到西南欧的游弋》)。我想他是在冬尽春初时去的,爱琴海的寒意退得总是慢一点,可诗者却已率先感知了春天。

“我用万千春风买你一次春天/买你一次从名词到动词的舞蹈/我买你的万千春风,从清晨一直刮到黄昏”(出自《我用万千春风买你一次春天》)“清晨起床,听到一首歌曲唱到:/‘春天准时到来/你的心窗打没打开/对着蓝天许个心愿/阳光就会走过来……’”“我的心情立即就像远方的旷野一样/就像旷野的上空飞越的一群歌唱的鸟儿一样”(出自《春天与渴望》)“野鸢尾从石缝的空隙里冒出新叶/采集一些,可以活血消肿、清热解毒/一群麻雀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出自《野鸢尾就是春天》),他笔下的春景,如维瓦尔第用流动的音型模仿小溪潺潺的流水,轻柔的颤音描摹着鸟的欢唱,这是他在玩弄哲思之余的一点小惬意。

可他毕竟不是任凭自己躺在草地上欣赏星月的人,诗行里忽而又骄阳似火、电闪雷鸣,那酣美的松弛只是偶尔的、暂时的。他终究要走回早已习惯的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如:“望向窗外,我看到阳光与寒流正在角力/如果阳光慢下一步/寒流将成为这个初冬时节的征服者 ”(出自《寒流与往事》),这难道是他的命中注定?

诗人的意象体系开阔厚重,落日、鲸落、群山、风雪反复出现,构建出苍凉又温柔的审美底色。他擅长以自然万物承载哲思:“声呐穿过风平浪静的海面/那是落鲸的鸣声/整个大海空空荡荡/仿佛所有的生命瞬间变得枯萎”(出自《落鲸》)《落鲸》以巨鲸沉海隐喻生命更迭,“一朵云的重量如一百头大象的重量/但是,它为何没有落下来?”(出自《一朵云为什么没有落下》)《一朵云为什么没有落下》借天象思辨存在;“这一天不宜多风雨/浮冰在河面漂着/抬望眼,天空似有些雪花飞舞/不宜入戏太深,也不宜沉默太久”(出自《节气之诗(二十四首)》)二十四节气组诗扎根乡土时序,把四季流转与人的悲欢融为一体,让日常节气拥有了厚重的生命哲学分量。

“我端坐于人世的背面/身影从未在正面出现/因为正面阳光太盛,让人无法直视 /(唯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唯有背面是适宜的归宿/坚贞不渝,恪守人生”(出自《我端坐于人世的背面》)唯太阳与人心不可直视。刘剑先生的诗,总不让人在轻快中品赏,总让你停顿了又停顿。读着他的诗好似看到他的人,那个背着世界之苦的人,如杜甫、如岑参、如曹雪芹,不是早年、中年的托尔斯泰,而是晚年潦倒在街头的托尔斯泰——那个想拯救世人、改变世界的人。而世界改变他的,远比他改变世界的力量强大得不知几亿倍,甚至不能用数据来度量。

“时间构不成我们的物质/我们的物质不能够等价交换/博尔赫斯说:时间是一条将我裹挟的河/是一头将我撕碎的虎/我不是那条河,我不是那头虎/我只是一团吞噬自己的火”(出自《我与时光的对立和统一》),诗的节奏如瀑布滚滚而落,尔后沉作一个硕大无朋的深潭,千尺有余。你想打捞什么,应有尽有。这对诗歌而言是美的、耐咀嚼的,但对一个写诗的人来说,想必是痛苦的,甚至是煎熬的。你看这一首《悼父诗》:“死神在八月三十日的清晨/扼住了我父亲的喉咙/那时,细雨正在与下弦月相约/要在这个初秋里与我为敌/销蚀我的骨头,侵蚀我的心脏/攻陷我的肝肺/要让我黄芦苦竹,一夜头白”(出自《悼父诗》),再读另外一首《母亲辞世四十周年祭》:“母亲永离我们的时候,/从山上采下几束初春时节的蒲公英/小小的碎花是黄色的”(出自《母亲辞世四十周年祭》),他还是那个他——刘剑。

有人形容莫扎特是神的创造力在人间的化身,我这样说并不是非要把刘剑与莫扎特类比,但作为一个大男人,含着泪水的微笑,其诗才最动人。像我们这样年纪的人,都经历过太多的苦难,甚至是难言的酸楚。但超脱痛苦则是必须的,“你是我的月光,你是我的晨曦/你是我万道霞光发射出的一万颗人造卫星/你是我清晨的一枚丰腴的沾满奶油的夹心面包”(出自《朝霞》)“除我之外,我分明感觉到你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异乡人/我把一个深爱的人看成了故乡/在我长满绿草的肺腑是你可以安静睡去的港湾”(出自《我把一个深爱的人看成了故乡》),浪漫与激情总在不经意间附体,有时是在深夜。

刘剑常于夜梦中突然有警句爆出:“夜是如此漫长,多少人在做梦/我的梦与众人的梦不同/梦中,洪水漫过堤岸,大树倾倒 山峰瞬间消失/我一个人的梦容不下那么多事物/所以一夜不够用,我要在黎明/到来之前延长一下黑夜/让原野继续笼罩在暗影里/让夜风吹过梦境变成坚硬的贝壳/让夜雁的叫声变成草丛里的窸窣声”(出自《夏夜,我一个人的梦容不下那么多事物》)“我在其中筑垒自己身体的圣殿/仿佛生命不过一场欲望之都的苦旅”(出自《在梦中筑垒起身体的殿堂(长诗)》)“或许深夜就是一团滚烫的黑炭火/或许我的存在就是滚烫炭火上的一团翻滚的欲望/失眠——/闪耀如星”(出自《深夜就是一团滚烫的炭火》),这种为诗而狂的奇异幻想,也让他的诗添了许多空灵。一个人把曾经的苦难化作空灵诗句,是与尘世里的酸甜苦辣和解,也是与自己的和解;在和解中丢了该丢的东西,便不累了。

作曲家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是在昏迷醒来后写就的。柏辽兹在生活无望时吞下大量安眠药,昏迷的状态中,他的感觉、情绪、记忆逐渐变成了音乐的意象和乐思。曲中,一切都变得激昂奔放,乐曲在狂乱的气氛中戛然而止。德国作曲家舒曼说,《幻想交响曲》让柏辽兹成了浪漫主义的引领者。跳出苦难,活着本身就是美好的。

“那些大山深处盛开的野花/那些有着鲜艳名字的野花/插在天然的花瓶里”(出自《野花》)“那些六千三百年的龟字形的/人字形的、谷粒形的象形符号/唯有谷粒形的符号让我更着迷”(出自《城头山遗址的稻谷》)“泥土里生出光,生出水,生出蜜蜂为橘子授粉/生出秋日为橘子催熟/柑橘早于圆月升起”(出自《石门的秋天叫橘子》)野蛮生长方能见生命的开阔,于诗歌的审美品格而言,亦是如此。我不反对口语诗,也不排斥段子诗。但婴儿的哭声能告诉人们的,大抵是饿了、想睡了,至于是否有其它的意思,我不是母亲,我真的不知道。诗毕竟不是打情骂俏,打情骂俏的是段子。

刘剑先生的诗既承继了古诗的音韵景色之美,又兼具《荒原》作者艾略特式的哲学性与预示性。“我匍匐如蝼蚁/有时也能写出大象的诗句”(出自《自我素描》)“当我拿起镜子,我知道它只能用来照自己/不能用它去照别人,如果你拿它照别人/那么所有的镜子都是魔镜”(出自《魔镜》)“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至今/我还没有来及将时光计算在内/如果以山川胜景幽玄的划分/常德的桃花源无疑是更加锋利的声音”(出自《谁是我的桃花源》),尽管刘剑先生不是占卜者,可他已经告诉你的、准备告诉你的,或者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不都正是太阳西去又归来后的万道霞光吗?这,也许就是刘剑先生诗歌的魅力所在。

从诗学内核看,“自我即落日”是一种将自我生命与落日意象深度融合的表达,蕴含着丰沛的情感与深刻的哲理。这一标题道破整部诗集的核心命题:个体生命如落日般必然走向消隐,却在坠落过程中迸发全部光芒。“面对白云与江河/面对高山、大川、峡谷、平原/我属于那温柔的冒犯者”(出自《我是世界温柔的冒犯者》)“退休生活,让我对所有事情都不那么上心了/这些年,我心坦然,却又有多少无奈/我无法回避幸福与苦难/无法回避希望与绝望/焦虑症像一台屡屡与我发生碰撞的车辆”(出自《岁末》)“伴着鸟鸣归隐山林/林间尚有一片空地/潺潺溪流环绕的空地/我已锈蚀的犁铧又一次变得锋利无比/我的犁铧深入松软的泥土/哪怕碰到深埋泥土里石头/我知道,那是感情深处的暗礁/为了那个庄严的承诺,我勒住缰绳/让自己的马儿咳咳地竖起”(出自《我栖息的林间有一片空地》),诗人一边直面衰老、离别、苦难,一边持续向山河、文明、众生释放共情,个人悲欢不囿于小我,山河风物不流于空泛,既是世界温柔的冒犯者,也是与时光和解的观察者。

刘剑的作品容纳多重书写维度:凭吊明孝陵、观《只此青绿》、访李叔同故居,以古典文脉打捞东方美学;游历欧陆多国,对话萨特、洛尔迦、佩索阿等西方哲人诗人,实现中西文学精神的碰撞;悼亡父母、回望童年、书写病痛晚年,袒露不加修饰的私人生命褶皱,亲情、孤独、生死成为贯穿其诗作的底色。

回望诗歌史,不同诗人笔下的“自我即落日”,因个人经历和时代背景的不同,有着截然不同的内涵,但都借助“落日”这一经典意象,或表达壮志未酬的遗憾,或展现超然的心境,或抒发孤独与哀愁,将自我情感与自然景象相融合,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和表现力。

杜甫笔下落日自喻暮年困顿、仕途失意,虽饱经流离、壮志难酬,却始终心怀家国,渴望匡扶社稷,《江汉》尽显报国无门的复杂心绪。周梦蝶以落日寄托禅意,“落日衔山”勾勒出静谧境界,投射出自身半生修禅、淡泊出世,追求物我两忘、内心自在的通透心境。曾几在《寓居吴兴》中将落日与孤云相融,借落日抒发忧思,道出乱世里士人漂泊无依,既忧心国运,又感伤自身处境艰难。

千种落日,千种人生。而刘剑的落日,是他全部自我的投射——有跋涉的痕迹,有哲思的重量,有和解的温柔,也有永不熄灭的热望。

刘剑兄,愿你永远幸福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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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栋超,一九六一年生人,籍属禹州火龙镇盆亓村,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诗集四部;诗作、散文、文学评论、随笔等一千八百余篇(首)散见于各大纸媒与网络文学平台。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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