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编技艺传承与淮河女人的传奇

谢幕

给作家、诗人王长征写序，这是第一次。给他的作品写评论，却有三篇。

2023年2月，《穿越一次隧道与寻找一种意象》--试评王长征的汉英诗集《穿过薄薄的世界》;2024年3月，《春水泱泱:离家的河与眷恋的情》--试评王长征的长诗《一条河流准备离家出走》;2024年7月，《顿悟:本性的境界与本真的洗礼》-试评王长征的长诗《砸鱼往事》。

我读过王长征近年来发表的所有作品(诗、小说、散文、评论等)。2023年中秋节，我去宁波香山参加"首届中国禅诗大赛”，领奖时初见王长征。2025年7月28日-8月1日，在大连獐子岛参加文学采风和研讨会时，我与长征同住一室，交流文学创作，知晓他已完成几部长篇小说。《淮河女人》是他出版的首部长篇小说。

一

《淮河女人》以皖北淮河岸畔的黄岗镇王家庄为故事背景，以柳编技艺传承人王建忠为代表，以周小琴的柳编技艺非遗传承为线索，以王思成、周小琴夫妇及王阿龙一家的拼搏为核心，以王思成的诗人梦想为暗线，以王老四、小丽夫妇的自我救赎为例证，以张囡等大学生的科技创新为突破，描述了改革开放以来，淮河女人的奋斗与抗争，地域文化历史赋予其的优秀品质，以及天文、地理、时代等造就的柳编技艺的传承与传奇。

写"非遗"的作品不胜枚举，涉及许多行业。但就柳编非遗的传承和传奇而言，能够写得这么有传承痕迹，有宏大叙事，有思想，有意识,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并不多见。王长征写出了复杂的人性及人与人之间的悲欢离合，写出了一些人物所遭遇的艰难坎坷、苦辣酸甜、破釜沉舟、起死回生、势如破竹、巧夺天工等种种经历;写到了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坏人变好、好人变坏等人生百态，生动地用一部长篇小说还原一段历史，讲述了个人的奋斗历程、一群人的生活状态和一个地域的风土人情。

小说以柳编业从小到大，从小作坊到大工厂，从公司到合资，产品从小镇到地区，从国内到国外，从柳编生产到柳编申遗等发展壮大为重点，以周小琴和王思成的爱情和艰苦创业为脉络，读后，让读者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而心潮澎湃，随忧而忧，遇喜而喜，达到心有灵犀的共鸣。《淮河女人》共二十五章，除第一章写周小琴与小丽、小萍从北京打工返乡外，其他各章故事，大都发生在皖北淮河岸畔的黄岗镇王家庄，间或有小琴、王思成到外地考察、进货和从事商务活动。虽然局限在一个地域内,笔触却放纵自由，触及广泛而有层次,给人以更加广阔的空间，既有观察和思索、感觉和感慨、感怀与感悟，也有教益和启迪。

二

这的确是一部耐读的好书,读起来有一种愉悦的享受。

王长征写这部小说时完全地运用了小说元素的语言，也就是说，用地域特有的语言、风俗和叙事方式，来讲述这个地域的故事，读着倍感亲切，能够看得进、想得出、读得懂。

第三章开头,交代有关皖北淮河岸畔黄岗镇的杞柳。"杞柳是水生植物,注定与贫瘠相伴,它偏爱河岸的淤土,也爱扎根于荒滩，越是潮湿不起眼的卑微角落，反倒越成了它安身立命的地方。农民握着镰刀割下成熟的枝条,随手往土里一插，无须特意照料便能扎下根、抽新芽,开启自己的新生。千百年来，它们始终这般柔韧、耐水，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在安徽皖北广袤的淮河滩涂地上，杞柳曾是被苦难浇灌的植物。每当洪水退去时，留下的沙壤贫瘠得长不出稻麦，唯有杞柳能在这样的土地上存活。一代又一代黄岗人靠着砍柳、剥皮、编筐谋生。粗糙的手掌捋过带刺的枝条，手心被勒出红紫印从不停歇。昏黄的油灯下,柳条在指间翻飞,编出一个个结实的篮子、一只只规整的筐箩......他们用双手编织着岁月，编织着难以挣脱的命运。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像杞柳一样，生来便是扦插的命，如同被镰刀削下的枝条随手插进土里，不管水土多么贫瘠，盐碱多么硌人，都能默默扎根，在无人问津的河滩，在风吹日晒的道旁,悄悄抽出细长的枝条,插在哪里便在哪里活出一片片新绿，长出一道道风景。”特殊的地理环境孕育了这个地域内的特别产业。而地域内的能工巧匠给这个产业注入灵魂，创造出一个个奇迹。

第二十二章,作家对"柳编精品"有这样的描述:"这一切沉淀与迸发的结晶莫过于那座让无数人流连忘返的柳编工艺品展厅。这里是一个用柳条编织呼吸着的文化空间。入口处被命名为‘根源之地’。古朴的筐、篮、升、斗、簸箕、针线笸箩……以最经典的‘井字纹’‘梅花眼’编成。旁边配有老照片和文字，讲述每一种器型在淮河农耕生活中的具体用途，哪道纹路便于沥水，哪种编法最能盛粮食。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旧日阳光和稻谷的香气。随后转入‘经纬新生’区域，画风陡然灵动起来。复刻的鸟巢以柳条模拟钢结构的磅礴，迷你迪拜塔展现着极致精度。一组名为《河韵》的系列灯具将柳编镂空成水波纹样,灯光洒在地面上,便荡漾起淮河的波光。最放飞想象的名为‘指尖幻境’:一面巨大的屏风《淮上烟云》,用深浅不同的柳皮织出墨色淋漓的山水意境,远看是画,近观是工。憨态可掬的动物家族旁竟有一组抽象雕塑《风骨》,只用拧、缠、绕的技法表现出柳枝在风中不屈的线条,充满强劲的力量感。最后的‘生活禅意区’是美学落地。柳编骨架与软垫结合的沙发细腻温润，嵌入智能 LED灯带的茶桌光影柔和，悬挂的秋千吊篮让人想起童年的河岸树荫，甚至有柳编与慢轮陶艺结合的花器,粗糙与细腻并存。”一位外国客商摸着《河韵》灯饰惊叹:“这不仅是商品,也是你们的故事。”柳编文化就这样在匠人的指尖上传承,在市场竞争中淬炼，在岁月长河里生生不息。

为什么陈忠实能成功写出长篇小说《白鹿原》?是因为陈忠实写出了“白鹿原”百余年的变迁史和几代人的生活状况;为什么肖洛霍夫写《静静的顿河》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因为他写出了“顿河流域”几百年的文化历史。正如人们常说的，越是地域性的就越有世界性。任何一部世界名著都是写地域风情的，只有写民族性、地域性的，才会永恒长久。长篇小说《淮河女人》之所以能取得成功，是因为王长征写出了皖北的柳编历史、地域风情和人们的生存环境，写出了淮河女人的勤劳、淳朴、坚韧与倔强，及她们在时代春风吹拂下，通过顽强拼搏，改变了命运。

三

就目前王长征的小说创作而言,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他以小说的形式感慨生活，感悟生命。其小说之"笔”已经伸向很遥远的领域,甚至触及感觉之外的层次与角度。这种尝试和触摸，其实就是一种探索，不仅拓宽了视野，而且给他的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活素材。因此，他才乐此不疲、津津乐道、流连忘返、孜孜以求、硕果累累、成绩斐然……

王长征善于写身边熟悉的人和事，写那些看得见、摸得着、感同身受的情感，写那些奇巧怪异、细小琐碎的事件。他常在别人睡眠、娱乐、狂吃、暴饮、闲谈、玩耍的时间，挤出一个个空当理出创作思路，思考如何架构和叙事，还经常对自己的作品不断反思，就这样一直坚持数年，且已成为习惯。王长征善于运用伏笔。第一章写周小琴与小丽、小萍从北京打工返乡时，小萍经受不住诱惑被拐走，埋下伏笔，直到第十七章再次出现，虽然只是廖廖数笔，没有过多的交代，却让读者一直追寻着这个谜，到"此”已读到220余页。

王长征不仅思想成熟，而且艺术表现手法灵活。他擅长运用意象叠加、意象组合、意象并列、意象造型、意象示现等，并巧妙运用情景神会、因情设景、景中寓情、以景结情、缘情写景、直抒胸臆、人格物化、化物为人等表现手法，突出小说之"理趣”“情趣”"谐趣”。他已经从原来“诗歌灵感”性的初级阶段,走进一种"经验"性的"自觉意识”。也就是说，他想写就能写出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想写多长就能写多长,基本达到“随心所欲”的阶段。这对王长征而言是个很重要的“台阶”,创作视野将会从“有限”走向“无限”。当然，要想攀上文学顶峰，王长征还要跋涉一段更加漫长、艰难、曲折的路。

王思成写给父亲王建忠的诗:

"篾刀游走，削去生活的苦味/让陈年枝柯学会横渡/在铁青的厂房穹顶下/千条垂瀑练习倒悬生长......"

“东厢的云层被驯服/西仓的浪头排兵列阵/那些蛰伏于掌心的闪电/骤然找到航道/古老的歌谣在人们唇边卷成待发的箭矢......"

“守护古老手艺并非退回年轮/淮河儿女的韧性在编织间重整河山/看新抽的银丝漫过屋檐/把渔火递向高处的星座......”

“是的，柳条正移居云端/在新时代犁开尘封的冻土/每一次转折都弯曲成彩虹悬桥/渡汉隶的蚕，渡宋瓷的蝶......当月亮端坐于新篓的缺口/村庄在青编里找到永夜/青春的浪潮从时代背面涌来/驮着初代柳根涉向光茧......"

阿龙接着父亲的诗，续写道:

"爷爷的脊背是另一座拱桥/被反复抽枝的岁月压弯/却总在浸水后重新伸直......”

"他剥开自己新鲜的肌肤，褪出银色纤维/成捆的河岸在掌心醒来/将要游成篓,盘成筐,穿成席/每个结扣里都住着，未曾迁徙的星群......"

"后来整个村落学会了编织/车间有金属般铿锵的脉搏/去皮的绿意沿着传送带奔跑/订单在键盘上发芽/来自对岸的季风翻译成异国风情......”

"数着柳条增生的年轮/那里储存着爸爸妈妈的汗水/他们越过铁皮棚顶/在电商的霓虹里寻找新的河床......"

"我要变成柳条的孩子/向他们学习如何抽枝/编织整个淮河永不断裂的/浪头"

父子俩的诗相继沉浸在淮河的波光里，漾开的涟漪在寂静中交融。父子用诗的形式，从另一个角度和层面，对淮河河畔的生产、生活、生命进行了全方位、全过程、全情感的梳理和总结，真是恰到好处，平添光彩。

在一定程度上，王长征能够自觉或不自觉地超越自己，这不是特别设计出来的结果，而是水到渠成。这也是人们经常感慨的“天道酬勤”，成功往往浸透汗水，天上不会掉馅饼。王长征这些成绩的取得,是与他数年来的努力分不开的。在小说创作上，他不仅注重语言的活学活用，而且在意境、意旨、意脉结构、语词修饰、辩证表述、婉曲表达等诸多方面都有很大程度上的提高，运用技巧十分娴熟。这种提高是他意识的转变，这种娴熟，是他苦练基本功的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王长征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很快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事实证明，这条路，他走对了。

此为序。

2026年3月12日·丙午年正月二十四

写于冰城哈尔滨听雪轩

作者简介：谢幕，一级作家，著名诗人、评论家、剧作家、工程师、教授。曾出版长篇小说、纪实报告文学、纪实传记文学、诗集、散文集、评论集等17部，总计1000余万字。主编《醒狮与腾龙》等1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