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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小记

作者: 来源: 时间: 2016-08-26 阅读: 在线投稿

朝云小记

作者:马喆

小城的时光总是慢了半拍。当我静静地在傍晚细雨中蓦然醒来时,竟然发现合眼之前才见过的明媚阳光早已不见踪影。正惺忪间,猛然想起,这样的傍晚,这样的细雨,也最易惹得几许相思。

他便曾写道:“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他的卿,不是我。我更愚拙,不事琴瑟。惟有一杯清茶,以供他竹杖芒鞋、一蓑烟雨洒脱而来时,解渴而已。

他一生爱过许多女人,爱她们袅娜娉婷的身姿,爱她们澄澈纯净的灵魂。亦有许多女人爱他,爱他横绝百年的才气,爱他豁达洒脱的性情。然而,唯有她不顾舛错流离,长久地伴在身侧。不修来世福禄,不恋声色犬马,只求红袖添香夜读书,共他暮暮朝朝。

他是子瞻,苏东坡。而她,便是子霞,王朝云。

忍不住宕开,多写一笔。她的字是子瞻所取。如今念来,子瞻、子霞……分明向世人、后人大胆热烈地宣布:他们是一对情侣。这一份痴,真真连我都心生嫉妒。

在那样遥远闭塞的年代,他们需要拨开纷杂繁复的世俗,才能用灵魂站在梅蕊佛光中相见。这一见,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宋神宗熙宁四年,苏东坡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而被贬为杭州通判。这一日,阳光正好,他便与几位文友同游西湖,宴饮时招来歌舞班助兴,恰好王朝云便是其中之一。就是这个恰好,子瞻不早不晚,朝云不先不后,恰恰此时,巧巧此刻。在山水中初遇。

丝竹悠扬,几位舞姬踏着歌声翩跹而至。她们浓妆艳抹,长袖徐舒,轻盈曼舞,朝云恰在舞中央。而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深深地印在苏轼眼中。舞罢,众舞女入座侍酒,朝云恰恰转到苏东坡身边,这时的朝云已换了另一种装束:洗净铅华,淡扫蛾眉,只着素雅衣裙。虽清丽,更有另一番韵致。

此时,本是丽阳普照,波光潋滟的西湖,由于天气突变,阴云敝日,山水迷蒙,成了另一种景色。湖山佳人,相映成趣,苏东坡灵感顿至,挥毫写下了传颂千古的描写西湖佳句: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虽是赞西湖,又何尝不是赞朝云呢?有心人看出了苏轼的心意,便偷偷替朝云赎了身,送与苏轼。苏轼豁达跳脱,欣然接受。这才成全后世一段令人钦羡的佳话传奇。

这一年,朝云只有十二岁。而苏轼已四十。但是不需吟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悲歌,在爱情里,只要相遇,就不晚。

虽然,朝云遇见子瞻,不是在他最巅峰的时刻。并且相反,朝云是在他失意的时候,提着锦绣长裙,漫舒着广袖流仙,轻巧地踏入他的世界。尔后,彼此相依相伴,相濡以沫,融成再也分将不开的骨血。

史书笑谈,苏轼总与王姓结缘。诚然,苏轼两任妻子皆是王姓,先有王弗,后是王闰之,并且还有王朝云。

在朝云入苏家的时候,苏轼的第一任妻子王弗尚在。王弗是个好妻子,面对多情丈夫收下的这位风流灵巧的侍女,并没有吃醋。想来,这也是那个时代才有的“美德”吧。

十二岁的朝云脱离了风尘,常伴苏轼夫妇左右实在是她的幸运,苏轼、王弗待她亦是很好。凭借着自己的聪慧,很快就达到了和苏轼精神沟通的境界。

成为所爱男子的精神慰藉,甚而不计较是否可以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正室妻子。默默地陪着他,任庭前庭后开满妖娆繁盛的绚丽鲜花,她不却全不担心她的子瞻会受魅惑,只因她懂他。

东坡先生曾赋过一首《蝶恋花》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一向不喜自怨自艾,连失意之时的伤春之作都要露出希望的嫩芽来。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竟成了后世安慰失恋之人的名言。

彼时,东坡在惠州,朝云便也常常唱词曲以慰东坡失意之心。可是,每当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一句时,就掩抑惆怅,不胜伤悲,哭而止声。东坡问何因,朝云答:“妾所不能竟(唱完)者,‘天涯何处无芳草句’也”。苏轼大笑:“我正悲秋,而你又开始伤春了!”

古人常说,芳草便是那缠绵柳絮所化,所以枝上柳绵吹遍天涯,芳草也就随风而生。这首词也暗喻了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的命运。在政敌的迫害下,他生涯类转蓬,一次比一次贬得远,一次比一次遭受的打击大。旁人只看到苏轼的豁达无畏,只有朝云是真心心疼这个男人。朝云唱到那两句,想起苏轼宦海浮沉、命运无奈,对苏东坡忠而被贬、沦落天涯的境遇是同感在心,于是泪下如雨,不能自已。而东坡亦是知她的这份知心,才故意笑而劝慰。二人之心,竟是你一心为我,我一心为你,两颗心印在一起,融合成为一颗心了。

朝云去世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想必是别人再唱不出朝云的情态,唱不出她心疼苏轼漂泊跌宕的情意吧。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能尝试。一旦试过,看世间万物便皆是苍白无味的。一如朝云之于子瞻。

有才情,如苏轼,令人高山仰止,能得一红颜知己也是幸事。

据毛晋所辑的《东坡笔记》记载: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东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机械。”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曰:“学士一肚皮不合入时宜。”坡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从此对王朝云更加爱怜。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有一天苏轼下朝之后吃罢饭,问他的侍妾说:“你们觉得我肚子里是什么呢?”有一名侍妾说:“是文章。”苏轼觉得不对。又有一名侍妾说:“一肚子的智慧。”苏轼仍然觉得她没有说到点子上。直到苏轼也如此问了朝云,朝云说:“学士你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苏轼才捧腹大笑,高兴地赞叹道:“了解我的人只有朝云一人呐。”

苏轼的两任妻子,王弗和王闰之。前者给予他仕宦和人际上的帮助,后者给予他家庭的温馨和温暖。那么朝云呢?朝云生而就是为了给苏轼灵魂的慰藉,相依。她能歌善舞,崇尚佛学,这一切都与苏轼无比投契。

如果你爱上一个男子,除了愿意将自己一生都付与了,还能给他什么呢?对,情到深处,你就会想要为他生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孩子,在你们死后替你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以爱之名。

朝云便是这样做的。

元丰六年(1083)九月二十七日,二十二岁的朝云为苏轼生下一个儿子。这恰好是朝云来到苏轼身边第十个年头。苏轼为这个孩子取名遁(繁体字遯)。

因为此时苏轼正遵父遗命为《易经》作《传》,”遁“取自《易经》中的第三十七卦“遁”,是远离政治旋涡、消遁、归隐的意思,这一卦的爻辞中说:“嘉遁,贞吉”,“好遁,君子吉”,可见这个名字,既寓有自己远遁世外之义,又包含着对儿子的诸多美好祝愿。

他若是爱这个女人,就一定会爱他们的孩子。不希望孩子将来可以名动天下,甚至不希望孩子是最聪明的。最深刻的爱应该是朴素的。你日夜祈祷,用身心做祭礼。求佛,求祖先,也不过只求他快乐、幸福,一生平安。

 “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 《洗儿诗》”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元丰七年三月,苏轼又接到诏命,将他改为汝州团练副使,易地京西北路安置。苏轼接到诏令后不敢怠慢,四月中旬便携家启程,七月二十八日,当他们的船停泊在金陵江岸时,小小的干儿中暑不治,夭亡在朝云的怀抱里。

是上天开了苏是一个大大的玩笑。给他无双的才情,却让他无法事事通达,报效朝廷。给他知心的爱人,却让他们的孩子夭亡在爱人的怀中。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啊!我无法想象,更加不忍心描摹。那种给了你一个生机盎然的希望却转眼将它捻灭在黑暗中的绝望,不亲历,不能晓。

苏轼为幼子做诗,满眼满纸也不过是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所吐内心滴血的伤痛罢了。那诗的题目很长——《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诗云:

 “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

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

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

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

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

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

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

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

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

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

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

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

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你前日还在笑,追逐着要看书,我本以为你今后要和我一样走上读书的道路。可是为何才片刻你的身体就冰凉了?母亲的体温无法将你暖热,父亲的呼唤也无法将你唤醒!你去了哪里?难道不知原本对你的爱,此刻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时时刻刻刮割着我们的心肠吗?

朝云的痛,苏轼的悔。他们的孩子去了,却也更加奠定了二人相濡以沫的情感。今后再没什么可以依靠了,唯有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陪伴苏轼走过一生的女子很多,可是二十三年如一日,不在乎他年近花甲,更不顾那舛错流离的颠沛之苦愿意生死相随的,却只有朝云一人。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苏轼 《朝云诗》”

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开,唯有死亡。朝云和苏轼的爱情仿佛一首明丽的乐曲,在湖光山色里起,在湖光山色里终。从小生长山水胜地杭州的朝云为花肌雪肠之人,最终耐不住岭南闷热恶劣的气候,不久便带着不舍与无奈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四岁。

她一生向佛,临终之前更是更是诵念着“六如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朝云对子瞻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世间种种不过白驹过隙,不过虚幻,不过如梦幻泡影、云雾闪电,不过稍纵即逝,不过如我……她亦是在说,生只是短暂,死才是永恒。你莫要伤心,我会等你……

他们未约定三生誓言,是因为他们明白,这一生一世便是用尽力气去爱了,在无垠黯淡的永夜,绽放出最华美耀目的烟火。

用一种花来比喻朝云。苏轼一定毫不犹豫地就选择——梅。朝云就是烙在苏轼心口的一朵梅花印。

时年朝云新亡,苏轼填词以悼之。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苏轼 《西江月·梅花》”

子瞻第一次为朝云赋诗,将她比作“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那时不过是极言她的美丽。而此时,子瞻在与朝云死别之后,又提笔填词。他将朝云比作一枝梅,一枝冰肌玉骨,气质高雅的、不屑庸脂俗粉的梅。他的朝云是梅中之仙了,而他的这首咏梅词也被杨慎《词品》评作古今梅词第一。

若非发乎深情,纵使有八斗之才,又如何能写出如此动人的词句?

晓云,晓云……不知多少个夜雨淋漓的日子,子瞻一边喃喃唤着你的名,一边回想着初见你的模样。当年那个稚嫩的你,漫舒的长袖竟是牵绊住古今第一大文豪的心呐……

  

作者简介:马喆,女、河南鹤壁人,笔名:顾萝衣,一九八九年生,青年作家。北京中文在线签约作家 ,自由撰稿人。作品有小说《冷落清秋劫》、《寒悫传》。

 

编辑:焦海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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