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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教授《中国赋学研究》讲授提纲

作者: 来源: 时间: 2015-09-30 阅读: 在线投稿

许结教授《中国赋学研究》讲授提纲

许结曾在《二十世纪赋学研究的回顾与瞻望》(载《文学评论》1998年6期)一文中,对近百年赋学研究之历史、范畴及成就作一小结,并前瞻未来辞赋研究的三个走向:第一,赋学研究的基础工程与基础理论的建设;第二,赋学研究领域的开拓;第三,赋学的交叉与边缘研究。其中有关研究领域的开拓,我认为有两层意义,一是研究范围的扩大,二是研究内涵的深入。如何深入?从微观言当以内省的眼光深入于文字学、音韵学、技艺论与鉴赏论;从宏观而言当以外缘的视野拓展于辞赋文化学的研究。而我近几年的相关研究基本属于后者。回想这一研究的缘起,是在2002年我接到两份学术会议的邀请,一是由洛阳大学承办的首届辞赋创作研讨会,与会者多提交自己所写的赋作;二是由澳门大学主办的“都市文化与普世文明”学术研讨会,我提交并宣读的论文是《赋体文学与都市文明》。这两次会议似乎给我一点启示,即目前我国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与文化建设的关系,全面复兴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与“盛世作赋”的历史价值及现实意义;目前我国已进入城市化社会,城市文化建设成为中国新文化建设的重要标志,而中国古代较早反映都市文明的文学或文体,就是以都市赋为代表的赋体文学。

基于这一思考,于是想通过文化的视角更全面地阐释辞赋的产生、发展与衍变,并由此为古典文学研究拓一新境。而对赋体文学作文化阐释,既有文学与文化相关的共性特征,又有赋体文学的个性特征,这充分表现于“赋兼才学”以及赋的“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创作特征方面。可以说,在古典文学创作领域,赋是最能体现政治文化气象,也最多地含有丰富文化制度内涵的文体,其绵延之久,几与整个封建帝国文化相始终。我的《赋体文学的文化阐释》,正是汇集了近三年相关研究的十八篇论文而成,具体可分四类:一是汉赋与文化的研究,二是赋与诗的交叉研究,三是赋体文学与诸学科关系的研究,四是有关律赋创作与科举文化的研究。其中已涉及到辞赋文学与政治、学术、宗教、制度、外交、科技、礼俗、艺术、文化等诸多层面。

从文化的视角解读汉赋,具有文学产生之背景研究的意义。如《论汉大赋与帝京文化》一文,是从都城制度的发展考察汉赋的起源与发展,以说明汉大赋崛兴于武、宣之世所内涵的大一统帝国文化的功用。《汉赋与礼学》与《汉赋祀典与帝国宗教》两篇,则分别从礼官制度与宗教仪典阐释汉赋的兴起与价值。《论汉代京都赋与亚欧文化交流》,则由古老的畿服制度到国际文化交流来看待汉大赋的“体物写志”心胸与“铺采摛文”描写,也算是一点新的探索。此外,我近撰长文《汉赋造作与乐制关系考论》(载《文史》2005年4辑),即从汉代立乐府与献赋的关系,考察“赋者,古诗之流”的命题,试图在目前有关辞赋起源问题之探讨的基础上,提供一些新思考。而对汉以后,特别是唐宋以降科举与律赋的关系,《北宋科制与论理赋考述》、《郑起潜〈声律关键〉与宋代科举八韵律赋叙论》、《论清代科举与律赋批评》等文,即对此有所建言。

在文学史上,辞赋是以修辞的艺术游离于先秦“六艺”实用之文而向纯文学演进,所以其描绘性特征与修辞技艺,是辞赋体确立的重要依据。昔人诗赋连称,批评往往以诗代赋,所以辨别诗与赋之异同,尤为重要。在我发表的相关论文中,较有创新意义的是《从京都赋到田园诗——对诗赋文学创作传统的思考》(载《南京大学学报》2005年4期)。该文从“诗赋文学传统的形成”、“京都赋与城市文学传统”、“田园诗与乡村文学传统”、“诗赋两大文学传统的审美差异”四方面论述,阐明诗赋文学的源起以及不同的物质背景与精神风貌,展示赋体文学的基本特征与文化价值。

卞孝萱先生为我的《中国文化制度述略》书稿题“序”有云:“古人说‘赋兼才学’,作赋固须才学,而研究赋更需要广博的学识。因为每一篇大赋就是一个系统的文化工程,在这层意义上,作者的辞赋研究与文化研究正是相得益彰的。”我之所以以文化解读辞赋,固然与自己近年部分精力投放于文化史的教学与研究有关,但辞赋与文化关系的深密,确如卞先生所说,这才为此比较或交叉研究提供了基础。我的《论赋的地理情怀与方志价值》、《论赋的宗教质性、内涵与衍化》、《论科技赋的创作背景与文化内涵》、《论赋的学术化倾向——从章学诚赋论谈起》、《论艺术赋的创作及其美学特征》、《历代论文赋的创生与发展》等系列文章,皆着眼于此。

当然,辞赋文化的研究又具有边缘化特征,即已不仅限于赋体的意义。比如思考辞赋与礼乐制度的关系,可推述礼官制度与整个文学发展的联系;思考京都大赋兴盛的原因,可推述古代文学与都市商业文明的关系;以及从“行人”赋诗到文学与外交关系的思考等等,在交叉研究中能够拓展思维的空间。

 

许结:论清代书院与辞赋创作

 

清代辞赋创作的数量与题材,都堪称集大成,我们翻检清人编纂的《赋海大观》及众多赋选集,即可见一斑。乾隆朝太史汤稼堂在《律赋衡裁•凡例》中说:“国朝昌明古学,作者嗣兴,钜制鸿篇,包唐轹宋,律赋于是乎称绝盛矣。”(汤稼堂《律赋衡裁》,清乾隆二十五年瀛经堂藏版)又道咸间文士赵光《竹笑轩赋抄序》说:“唐宋以赋取士……后世言律赋者,靡不以唐宋为宗。我朝稽古右文,人才蔚起,怀铅握椠之士,铺藻摛文,几于无美不臻,骎骎乎跨唐宋而上矣。”(孙清达《竹笑轩赋钞》,清咸丰三年聚盛堂刊本)两则言论均说明清赋创作繁盛的重要原因,在于继唐宋考赋制度的律赋创作。落实于文化制度,学界已关注到清代翰林院考赋而出现的诸多《同馆赋抄》,而清代书院出现的众多“讲舍赋”、“课士赋”对清赋创作繁荣的作用,鲜有专论。本文就此试作辟发,以为刍荛之献。

一、书院制度与辞赋创作

书院制度源起于唐代,如“丽正”、“集贤”等宫廷书院,已有刻节、藏书、讲学、赋诗、顾问等功能,迨至赵宋,书院始盛,以“供祀”、“藏书”、“教学”为要务,并由此形成了与之相关的“学派”意识。如理学昌明期,程朱学派曾以“明造书院”、“嵩阳书院”为基地,象山派曾以“象山书院”、“曾潭书院”为基地,东莱派曾以“丽泽书院”、“传贻书院”为基地,进行学术的传播与讨论。与唐宋相比,“书院之设,莫盛于元”,其主要原因之一是元代的书院制度推广到广大的北方区域,之二是书院的官方化,即由朝廷委派山长,将其纳入学官体制,统一铨选、考核与升转[1]。明代是书院制度史上最特异的时期,一方面继承宋元传统,书院以“科举”与“讲学”为主,其弘扬宋代书院的学派意识,甚至形成政治团体,如明末东林书院,呈一时之盛况;另一方面明代书院制度多次遭受破坏,最典型的是嘉靖十六年、万历七年、天启五年三次禁毁书院。

在清顺治年间恢复书院之前,历宋元明三朝以育才讲学为要务的书院,同辞赋创作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其中稍有联系的即如宋朱熹主讲白鹿洞书院时作《白鹿洞赋》、明胡居仁主讲碧峰书院时作《碧峰书院赋》这类感兴之篇。而书院与辞赋在制度上的结缘,应该是清代的特色,且与清廷的取士制度相关。

清代的书院,据雍正十一年“谕旨”称:“谕内阁各省学政之外,地方大吏每有设立书院,聚集生徒讲诵肄业者。……建立书院,择一省文行兼优之士,读书其中,使之朝夕讲诵,整躬励行,有所成就,俾远近士子观感奋发,亦兴贤育才之一道也。”(《清朝文献通考》卷七十《学校八》)因视书院为“兴贤育才”之道,以致盛况空前,尤其是“谕旨”说的地方各省书院。清代地方书院又分两种,一由()()抚控制的书院,称“省会书院”,一是学政主持的书院,如江苏江阴的南菁书院(曾名澄江书院、暨阳书院),就是历任江苏学政主办的。考察清代书院的讲学内容,基本为三类:一是讲求性理之学,此同于前朝,北方尤盛;二是考试时文的,这是各书院的“本务”;三是博习经史词章的,各省地方书院多属此类,而南方尤重词章。自康、雍之后,地方官吏办书院,极重时艺与古文诗赋,所谓“书院之由讲求心性,变为稽古考文,殆以是为津筏”[2]。这种制度一直延续到晚清,如光绪二年巡道冯焌光创建求志书院,即设“经学、史学、掌故、算学、舆地、词章六斋,按季命题课士”(《光绪松江府续志》卷十七)。词章斋课士,包括辞赋写作。而地方书院为何重视辞赋写作,这又与科举取士紧密相关。

清承明制,常科举人、进士系乡、会、殿试“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取士,谓之制义”(《清史稿•选举志一》),习称“八股文”,不考赋。而赋与清廷举士的关联,删繁就简,主要在三方面:

一曰“博学宏词”,为特科举士,康熙十八年开科,乾隆元年再行,皆考一赋一诗,如黄爵滋《国朝试律汇海序》所称:“国朝试律之盛,远轶三唐。国家两举博学宏词……风雅蔚兴。”

二曰“翰林院”馆试,其中包括庶吉士的“朝考”、肄业三年期满的“散馆试”和决定翰詹升黜的“大考”,均用赋。所以蒋攸銛说:“唐以诗赋取士,宋益以帖括,我朝则以帖括试士,而以诗赋课翰林。”(蒋攸銛《同馆律赋精萃叙》,清道光七年刻本)

三曰“童生”、“生员”系考试尝用赋,特别是地方学政案临考前出题,常用律赋或古赋,即陶福履《常谈》所云:“学政试生员亦用诗赋。”(陶福履《常谈》,清光绪十六年刻本)

合此三端,除“博学宏词”特召名流之外,翰詹考试与学政试生员用赋,皆与书院课赋关系直接。区别而论,“翰林”在明清之世为“储相”之选,最为显贵,所以得进士功名者争趋若鹜,书院习赋针对翰苑之选,可谓“取法乎上”的目标。而生员之试赋,则与地方书院修习课程衔接,具有最直接的功利性。当然,在清代无论是主办书院的地方学政,还是督、抚选任的书院山长,大多翰林出身[3]443,书院中词章及诗赋之盛,与此相关。据乾隆十年礼部定制,书院月课以八股文为主,兼及对偶声律之学,加上书院山长的出身及爱好,乾、嘉以后书院课生尝间及律赋,也是习以为常的。

二、从文学活动看书院赋

清代书院数量巨大,相关文献之多,难以竭泽而渔,而仅据今人汇集的《中国历代书院志》收录的清赋作品,就有450余篇。其中收赋较多的是一些书院的“课艺会编”和“书院文钞”。其如黄以周编的《南菁讲舍文集》、林之祺编的《南菁文钞二集》、阮元编的《学海堂集》及《诂经精舍文集》、俞樾编的《诂经精舍三集》、王壬秋审定的《尊经书院初集》、佚名编的《求志书院课艺》、缪荃孙编的《龙城书院课艺》等,即收录了书院师生的大量辞赋创作。而这些以“课艺”为主的创作,继承的是书院中文学活动的传统。

书院本为修书、教学之地,自肇始即与文学活动相关。早在唐玄宗开元十一年丽正书院落成,就有众学士“燕饮为乐,前后赋诗奏上百首,上每嘉赏”;至开元十三年,改丽正书院为集贤书院,玄宗又命“群臣赋诗”(王应麟《玉海》卷一六七),并刻有《集贤院壁记诗》两卷。宋元以后,书院兴盛,相关的文学活动更多。有的记述书院的创建历史与发展,如宋人李廌的长篇《嵩阳书院诗》,有的是书院的文学整理工作,如元代西湖书院同仁刊刻《国朝文类》等文学书籍;有的是书院中人的酬和,最典型的是朱熹为白鹿书院而创作的《白鹿洞赋》,不仅是书院与辞赋最初的结缘,也是后代白鹿书院学者唱和的题目,明人郑廷鹄编《白鹿洞志》(明嘉靖四十五年增刻本),就收有方岳《白鹿洞后赋》和林俊、祁顺、高公韶、吴彰德、舒芬、汪玄锡、朱资、高赐等八篇和朱熹赋题及韵的作品。而被奉为“书院之首”的岳麓书院,相关的文学作品亦多,其中也有歌咏及酬和的赋篇(赵宁《长沙府岳麓志》,清康熙二十六年镜水堂本)

清代书院赋体现于文学活动,主要在辞赋创作与赋集编纂两大领域。

就辞赋创作而言,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围绕书院景物史事的赋作。前揭《白鹿洞赋》在宋元明清四朝都有继作,如清人伦品卓的《游白鹿洞赋次晦翁韵》就是这样的创作(廖文英编、钱正振补《白鹿洞书院志》,清康熙十二年刻本)。而在清代,这类写书院的赋,更多地在对一些新书院落成的描绘。如湖南零陵县群玉书院落成,当时书院中学子,或为“明经科”,或为“文学科”,多有《群玉书院落成赋》的创作(陈三恪《群玉书院志》,清乾隆四十一年刻本)。如“文学生员”丁世瑗作赋对书院形胜的描写“地实通幽,境诚远俗;宝气上腾,荣光旁烛。对奇石之嵯峨,面重冈之缭曲。烟峦蒸发,晖流峰顶之青;草树沾濡,露滴枝梢之绿”,写出书院地处幽僻静谧之美;而“明经生员”汤相弼则从建书院的义理入赋,其云“原夫材以地储,俗由教美,缅学道于武城,跂爱人之君子。繄涵咏乎诗书,匪夸张夫桃李。……惟贤宰之风流,踵太邱之家轨;既励精以宜民,尤殷勤于造士”,以颂扬地方官建立书院的功绩。这类赋兼有古赋与律赋,以律体为主。就律体而言,又有和韵与不和韵的区别。一般有名贤赋在前,多为和韵之作,如《白鹿洞赋》的系列创作,基本都是“次文公韵”的。而像《群玉书院落成赋》,如前引丁赋以“群玉含辉光远有耀”为韵,汤赋则以“士有定志而无外慕”为韵,不和韵,但均为标准的科考“八韵”律赋。

二是书院的课艺之作。如华若溪、缪荃孙编《龙城书院课艺•词章》中,“丁酉词章”载录赋七篇,分别是张恂《不以空言说经赋》(以“邱明论本事而作传”为韵)、宋蔚同题同韵;卜宗俊《输攻墨守赋》(以“萦带为垣折箸为械”为韵)、吕景楠同题同韵;吕景楠《夏造冰赋》(以“冬爨鼎而夏造冰”为韵)、王景曜《汉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赋》(以“推士礼而致於天子”为韵)、程炳杰《交缊请火赋》(以“臣请乞火於曹相国”为韵)。又“己亥词章”载录赋七篇,分别是费葆谦《拟唐黄文江秋色赋》(以题为韵)、汪燮元同题同韵;刘蔼《小冠杜子夏赋》(以“钦为小冠杜子夏”为韵)、顾尹圻《因树为屋赋》、吕光辰《芭苴前赋》及《芭苴后赋》、谢天民《迎秋赋》(华若溪、缪荃孙《龙城书院课艺》,清光绪二十七年刻本)。再如俞樾编《诂经精舍三集•戊辰下》“戊辰甄别”收赵铭《丙吉问牛赋》(以“少阳用事未可太热”为韵)一篇。“二月望课”载录赋四篇,分别是王麟书《晴湖不如雨湖赋》(以“淡妆浓抹总相宜”为韵)、许德裕同题、袁建荦同题、施补华同题。“四月朔课”载录赋两篇,分别是朱镜清的《泥金帖赋》(以“一日看遍长安花”为韵)、来凤翿同题(俞樾编《诂经精舍三集》,清同治八年刻本)。以上举隅,可知书院课赋,有每月朔、望定时课赋,也有按时甄别,以定优劣的。从形式来看,此类赋多为律体和韵,尤以八韵赋为主,少量不同韵的律体和古体。而各书院课艺用赋,也有自己的特点。比如清代河北的龙冈书院章程规定,正课为制艺文,散课兼赋:“初九日、二十四日两日散课,一由本县出题,一由山长出题,一文外,或论辨经解策赋,不拘一体。”(《道光栾城县志》卷三《龙冈书院章程》)或列于“大课”,如浙江的桐乡书院的章程,就规定“生童大课,四书文一首、律赋一首、经解一首”(《桐乡书院志》卷三《桐乡书院章程》)

由于书院赋的大量创作,所以清代书院课艺赋的编纂亦如翰林院的“馆阁赋抄”,也是值得重视的现象,只是与雍容华贵的馆阁赋相比,书院赋更具有基础性的习作特征,缘此,也具有了更为广泛的意义。

清代书院课艺赋主要汇集于两类书籍中,一类是地方学政考察士子学业所编的“校士录”,如潘衍桐编的《两浙校士录》(清嘉庆二十四年石印本)中就收录了书院的课艺律赋。另一类就是各书院的“课艺汇编”,如前引《龙城书院课艺》、《诂经精舍文集》等即是。而编者在此类“课艺”、“文集”中,又尝将书院课艺赋独立编纂,以为士子创作津筏。如胡敬编《敬修堂词赋课钞》、冯桂芬等编《金陵惜阴书院周期钞》、秦际唐编《奎光书院赋钞》、谷逢钧编《关中书院课士赋》等,皆为书院士子的课艺之作,多由书院山长加以编辑与评点,以为创作示范。如胡敬《敬修堂词赋课钞序》自谓“承乏西湖讲舍,制艺之外,加以词赋,诸同学翕然乐从。阅三年,得课三十有六,厘为六卷”(胡敬《敬修堂词赋课钞》,清同治十一年重刻本),赋钞之编,即为课士之用。另,据詹杭伦君所阅清人赋集,有路德《关中课士诗赋注》一函八册,中有《关中课士律赋笺注》三册,亦编者(嘉庆十四年进士)主关中书院时所为,且作评注,更具有“教材”的特征。而路德另有题名《诗赋准绳》者,据詹君考述,即《关中课士试帖详注》与《关中课士律赋笺注》二书的别名[4]329。然自命“准绳”,可知“赋钞”又兼有“赋格”的功能,以用于书院课士赋的教学,供士子参习效仿。

从文学活动看书院赋,是与举业相关的。章学诚主掌清漳书院时,虽主张“以举业为本务”,但他反对仅修习八股制艺之文,而应拓宽知识范围,博习群书及先贤文章,才能“不为浮游影响之谈”(《章氏遗书》卷二八《清漳书院条约》)。而赋兼才学,习赋不仅对科试制艺文有益,且于翰林院馆试律赋,更为重要。所以胡敬在《敬修堂词赋课钞序》中才对当时“例以制艺课士,鲜有道及词赋”表示担忧。况且,“律诗面貌与律赋为近,律赋即与八股为近,此较然可知者”(梁章钜《试律丛话》卷之二引金甡《今雨堂诗墨序》),由此可见,书院课赋与清廷科场“试律”(试帖诗)、“制艺”(八股文),自有不可分割的制度化的内在联系。

三、书院课士赋的创作特征

书院赋以课士赋为主,其虽然与科场举业有关联,所谓“制义者……取材如赋之博,持律如诗之严”(江国霖《制义丛话序》,引自梁章钜《制义丛话》卷首),然作为内涵丰富的创作领域,亦有其特点。这可以从创作题材与创作形式两方面来看。

从创作题材来看,书院课士的赋作,虽多承续前朝的“科赋”律体,但就题材而言,其因源于对学识的培养和声律词章的训练,故与士子直接参与考试的科赋比较,则更为自由和广泛。考查唐宋科场考赋,题材也由广而狭,最突出地反映在北宋年间考赋题由杂用诸子到专用经史的转变。宋叶梦得《石林燕语》卷八云:“唐礼部试诗赋题,不皆有所出,或自以意为之,故举子皆得进问题意,谓之‘上请’。本朝既增殿试,天子亲御殿,进士犹循用礼部故事。景佑中,稍厌其烦渎,诏御药院具试题,书经史所出,模印给之,遂罢上请之制。”此就“上请”制度的废止谈科赋题的变化,唐人“自以意为之”,故题材甚广,而宋景佑以后专用经史,题材则渐狭。据《宋会要辑稿》记载,自宋初到仁宗景佑间殿试赋题,尚有如《有物混成赋》(咸平五年殿试题)、《卮言日出赋》(淳化三年殿试题)等出自老庄的赋题,有《桥梁渡长江赋》(开宝八年殿试题)、《不阵而成功赋》(太平兴国三年殿试题)等出自时政的赋题[5]914917,而景佑废“上请”制,科赋题遂专用经史。尽管后代科赋有变化,如元代考赋“变律为古”,即改律赋而为古赋体考试,题材也有拓展,清代翰苑考赋,题材相对自由,但在明清以“代圣人立言”的八股制艺为主考的氛围中,科赋还是以经义题为主的。如清代两开博学宏词,一次(康熙十八年)赋题为《璇玑玉衡》,一次(乾隆元年)赋题为《五六天地之中合》,皆以经义命题。

与科赋不同,书院课士赋是以培养基本功为主,题材广泛得多。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类创作题材:

一是“经义”题,其与科赋相近,在书院赋中所占比例则较少。这类赋除常见题如《明堂赋》、《鹿鸣赋》、《升高能赋》等歌咏《诗》《礼》义,他如黄以周所编《南菁讲舍文集》收录的唐志益《吴越之间有具区赋》、黄恩熙的《黄钟宫为律本赋》,一演绎《尚书•禹贡》之义,一演绎《礼记•乐记》之义,皆由经义为赋(黄以周《南菁讲舍文集》,清光绪二十年刻本)。除此类解经本义之赋,书院课士赋尚多描述经学史,如高锡蕃的《郑康成为经神赋》、许郊的《五经无双赋》、赵世修的《王式以诗谏赋》、黄恩熙的《汉章帝诏群儒选高才生受古学赋》等,也是常见题。

二是“咏史”题,其在书院赋中占有一定的数量。代表作如卜宗俊的《输攻墨守赋》(华若溪、缪荃孙《龙城书院课艺》)、邢启云的《祖逖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赋》(林之琪等《南菁文钞二集》)、沈荣的《乘长风破万里浪赋》(俞樾《诂经精舍三集》)等,或咏墨翟与公输般攻战事,或咏祖逖渡江北伐闻鸡起舞事,或咏宗悫“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之志,多以史为鉴,在强化声律训练的同时,提升士子的史学水平与励志心境。

三是“景物”题,这不仅体现在围绕书院风光景致的酬和赋作,其于课士中也多有采用。例如受业于钟山书院的学子以“钟山”为题的习赋,受业于虞山书院的学子以“虞山”、“尚湖”为题的习作等,其中如杨瑞二(书院肄业生员)的《钟山赋》,开篇写钟山之景象“睹钟阜之青葱兮,朝已被阳春之初旭。迨苍翠凝而暮紫兮,又复来丽天之素玉”;继述书院之设,是“念才薮于南国”,虑“邦之鸿彦,无胜地以会文”,终以歌颂“崇儒之圣主,极求贤造士之至意”(汤椿年《钟山书院志》卷十二,清雍正间刻本)。此外,课士赋中,或咏景物,如《海棠赋》、《茉莉花赋》、《锦鸡赋》等,或写景候,如《新绿赋》、《新凉赋》、《早梅赋》、《感秋赋》等,皆随物赋形,因感而发。

四是“记事”题,这在书院赋中亦多。如前揭关国光等人的《群玉书院落成赋》,就是围绕书院落成这一事件的课士之作,借以争奇斗胜,观士子的才学。同样的题目,有时又分得很细,例如《彝山书院志》载录关国光等人的《彝山书院落成赋》,与前引作品相类,而在彝山书院中,又有卷石山房、奎星阁等具体建筑,于是有如张栋的《卷石山房赋》、冯端木的《彝山书院奎星阁落成赋》等命题之作(史志昌《彝山书院志》,清道光二十六年刻本)。这类赋还体现在对书院中相关活动的记述,如刘工询的《岳麓修禊赋》(丁善庆《长沙岳麓书院续志》)、刘翰及范铠的同题作《九曲池泛舟赋》(黄以周《南菁讲舍文集》),一写岳麓书院的上巳日修禊活动,一借《太平寰宇记》所载昭明太子泛舟九曲池史事,考源发疑,其用仍在记述书院相关的活动。

五是“拟古”题,这在书院课士赋中占数比例最大。试以王壬秋阅定的《尊经书院初集》卷十(清光绪十一年刻本)、伍肇龄阅选的《尊经书院二集》卷六(清光绪十七年刻本)所收课艺赋为例,前编收赋22篇,“拟古”题占五篇,分别是戴光的《拟陆平原文赋》、周宝清的《拟陆士衡豪士赋》、闵銞、邓昶同题的《拟嵇含蜡赋》、杨锐的《拟陶渊明闲情赋》;后编收赋11篇,“拟古”题则占7篇,分别是欧阳世麟、罗元黼、周凤翔、方守道、杨光垌、陈文垣同题的《拟班孟坚幽通赋》、杨桢的《拟成公子安啸赋》。这类赋是最典型的课艺作品,学子通过对古人赋作的摹仿,揣摩其创作的法则与用心,锤炼赋笔的娴熟,在此基础上能创意出新,则为上乘之作。

六是“唐诗”题,这在清人习赋中极为突出,也是书院课士赋的常见选题。其中有用诗题为赋题,如《春江花月夜赋》;有用诗句为赋题,如《落花时节又逢君赋》;有用唐诗故事,如《旗亭画壁赋》。这类题材中,最突出的是用杜甫诗题、诗句为赋现象,表现出清人尊杜的心态。如林之琪等编《南菁文钞二集》卷六收载何允彝的《杜工部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赋》(以“园依绿水竹上青霄”为韵),就是一篇较为典型的杜诗题课艺之作。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为十首组诗,而律赋创作主旨,常由“韵字”见义,林赋的“八韵”字,即取自杜诗十首之一的“名园依绿水,野竹上青霄”句,由此发意,演绎成篇。如赋中写游园情景:“碧潭千尺,青峰四围,傍岩峦而卜筑,狎鱼鸟以忘机。寄怀招隐之词,常耽野趣;怅望寻幽之侣,同玩清晖。”也是以赋绎诗,使“诗老十篇”别开生面。

书院课士之赋,因与科赋相关,多为律体,但又不尽同,而是处功夫与时文之间,故而尤重创作的训导与声律的锤炼。因此,就其创作形式而言,也有几点比较醒目的特征:

一曰“同题”,这是训导辞赋创作的主要方法之一。因其同题,便于相较优劣,以参互效仿,并定品第。在书院赋中,有时一题数篇,有时一题十数篇,有时“朔课”或“望课”仅出一题课士,有时用常见题,反复写作。

二曰“摹拟”,这里有摹拟古贤之作,如前揭“拟古”题创作;也有摹写同院先进赋题的,以为典范摹习。在书院课艺中,“拟古”常不命题,所以出现一课或拟班固,或拟陆机赋作的,倘“拟古”命题,则又形成“摹拟”加“同题”的现象。这些创作形式,都与书院的教学性质相关,是一种文学训练。

三曰“和韵”,是书院课士律赋常见的训练方式。“和韵”是“和赋”的一种,广义的“和赋”包括和题、和意及和韵。据王芑孙《读赋卮言•和赋例》记述“和韵起于宋田锡,有依韵和吕杭《早秋赋》”,但“和韵”与“次韵”又有别,律赋次韵“亦起于宋而盛于明。宋吕纲《浊醪有妙理赋》次东坡韵;明祈顺、舒芬、唐龙诸人《白鹿洞赋》次朱子韵,乃用元白和诗之例矣”(王芑孙《读赋卮言•和韵例》,《国朝名人著述丛编》本)。而王氏所举明人和朱赋例,正与书院赋相关,只是到了清代书院课艺,“和韵”与“次韵”(是更严格的和韵形式)已是司空见惯。这也是清代书院山长与地方学政强化士子声律训练的一种方法,而在“和韵赋”的创作史上,则是极为突出的现象。

四曰“评点”,多为书院山长、教授为学生批改赋作的方法,其汇成课艺赋集,则又成为清代律赋评点学的重要内容。书院赋的评点一般按惯例为两种形式,一是赋中夹注评点,一是赋末尾评,与当时科考制艺文的评点相类。例如《求志书院课艺》录朱逢甲、韩柳文、王保衡同题和韵《伏生十岁就李充受尚书赋》(以“四代之事略无遗脱”为韵)三篇,皆有尾评。如朱赋的尾评是:“有作意,属对亦有极工处。”五赋的尾评则是:“赋笔颇佳,兼有意义。”(佚名《求志书院课艺》,清光绪三年刻本)或由意趣谈笔力,或由笔力生意趣,针对赋作的特色加以评点,不仅具有课艺的指导性,也增添了辞赋创作艺术的鉴赏趣味。

四、书院赋艺术及历史意义

清代书院赋的数量、题材及丰富内涵,自应引起重视,而如此庞大的书院赋创作群体所表现出的艺术风貌,也应得到一定的历史评价。

如前所述,清代书院赋与科赋关系密切,但又不尽相同,科赋是为功利而为,效应是直接而短浅的,而书院赋顶多是为准备科赋而为,也有很多游离于科举指挥棒的创作,其效应主要在于基础的训练及才学的培养,所以艺术的含量更为广阔,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对自唐宋以来科赋创作途径日狭的弥补与救赎。倘从清赋艺术史的发展与变迁来看,对书院赋的产生及意义,我想撮要作以下几点阐述:

其一,书院赋是当时书院诸山长所操持的通博学术观的产物,这种由通学而词章的培养方法,为清代的声律学的兴盛提供了创作的支撑。如颜元主讲漳南书院时,就设置有“文事”、“武备”、“经史”、“艺能”、“理学”、“帖括”六斋,课八股举业仅占其一,业主通博,是非常明显的。又如乾隆二年钟山书院山长杨绳武所订《钟山书院规约》,以训诂、义理、文章三者“穷经学”、“通史学”、“论古文源流”、“论诗赋派别”、“论制义得失”等,继后卢文弨、钱大昕、姚鼐、孙星衍、朱珔、胡培翬、缪荃孙等历主钟山讲席,使其成为当时江南的学术中心。而其中姚鼐大倡“义理”、“辞章”、“考据”的通识教育,实与钟山书院教学宗旨相关,其所主张的“辞章”之学,更具文学的意味。从这样的学术背景来看包括辞赋在内的“词章”之学,亦即书院赋的创作实践及其对声律的讲求,是兼有学术史与赋学史的双重价值的。

其二,书院赋虽为词章之学的一部分,但其通过形象生动的创作实践,或隐或显地体现了清代书院的学术精神,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汉学的兴盛与汉宋学术的融通。辞赋创作学术化,与赋体自身的“博物之象”、赋家自身的“才华学识”以及唐宋以来科赋“经史命题”均有着历史的渊系[5]203220,然清代书院赋所体示的学术特征,则与翰林院馆阁赋相类,均与乾、嘉汉学的兴盛相关,特别是翰林出身的书院山长的汉学嗜好,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如阮元主持学海堂期间,课以经史,兼及诗赋,“学海堂”被视为当时汉学重镇。今观阮编《学海堂集》所收课士之赋,以咏物题为多,却以考证名物擅长,体现了作者的汉学倾向。比如卷十收录陈同、梁梅、黄子高等同题《端溪砚石赋》,例如陈赋考论其石源石名曰“有狮子梅花之号,有小湘后沥之称。曷新坑旧坑之足据,何腰石脚石之堪凭”;梁赋则在《序》中首明名物来历,所谓“砚品中之有端石,其著录于各谱者,如宋苏氏、李氏、唐氏、米氏,咸知重之”;黄赋则通过论辩形式,解析“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疑惑,均有相当的学术含量。当然,如果将书院赋所体示的学术全归汉学,显然不妥,比如主持钟山书院的有汉学家卢文弨、钱大昕等,也有倡导“逮宋程、朱出,实于古人精深之旨,所得为多”(姚鼐《惜抱轩文集》卷六《复蒋松如书》)之宋学主张的姚鼐,所以我们读清代书院赋,既有如高锡蕃《郑康成为经神赋》这类的汉学题,也有如郑禹畴《方塘赋》(以“半亩方塘天光云影”为韵)、刘翎联《游鹅湖山赋》(以“商量邃密培养深沉”为韵)的推尊朱熹的创作。

其三,书院赋对创作技巧的讲求,特别是有关赋作之声律、词章的评点,促进了清代辞赋鉴赏艺术的发展。辞赋鉴赏学的兴起,源于律赋创作,如李调元《赋话》分析皇甫湜《山鸡赋》、赵蕃《月中桂树赋》,认为“唐人琢句雅以流丽为宗,间有以精峭取胜者”,谈得正是唐律赋的艺术效果。而林联桂《见星庐赋话》卷二评鲍桂星《夏日之阴赋》“赋题不难于旁渲四面,而难于力透中心。而名手偏能于题心人所难言之处,分出三层、两层意义,攻坚破硬,题蕴毕宣”,又是对清律赋佳构的品鉴。而书院课艺赋集中的圈点、旁批、眉批注评、尾评、解题、总评等,涉及到赋的渊源、结构、功用、风格、字句、技巧诸方面,正是清人律赋鉴赏学构建的重要的理论资源。

其四,书院赋以律体创作为主,而清代律赋又有从宗唐到自立的发展过程,这也是书院赋创作的一个重要的价值取向。清律赋宗唐,可从多方面看出。从科举试律(试帖诗)来看,自纪昀撰《唐人试律说》,编刻《我法集》,掀起清人试律宗唐之风气,继此李守斋编撰的《分类诗腋》,也成为如李元度《赋学正鹄》、余丙照《赋学指南》的效仿对象。所以从广义试律来看,律赋通于律诗,取法唐贤是当时最主要的创作倾向。就赋而论,清人编唐人律赋选本甚多,诸如潘世恩辑《律赋正宗》等,皆以唐赋为榜样。而清人说赋论律,在诸多“赋话”“赋选”中,更是“规范唐贤”,所谓“为律赋,舍唐人无可师承矣”(鲍桂星《赋则》卷首,清道光二年刻本)。值得注意的是,清人在书院教学中,作赋取法唐人并不限于赋域,而提倡效法唐诗,如路德在《关中课士律赋笺注》的“评语”中提倡“赋者,诗之流,与其多读唐赋,不如寝食于唐诗”,因为唐诗“超前轶后,洋洋大观,千变万化,无美不备”[4]338,诚如宋人项安世所说“唐以后文士之才力尽用于诗”(项安世《项氏家说》卷八《诗赋》),这里具有打破文体限域“取法乎上”的意义。正因如此,清代赋论如徐斗关《赋学仙丹•律赋秘诀》既承认“律体宗唐”,又认为“唐赋法疏意简,时赋则细密华赡”。所谓“时赋”,即清代律赋,李元度标举的是“馆阁诸赋”(李元度《赋学正鹄》,清同治十年李氏爽溪家塾刻本)。如果我们结合清代书院赋的教习与创造,来看清人对“时赋”艺术特征的把握,也能得出相似的结论。而书院赋对清代“时赋”的献益,则显然是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中国赋学研究之一 赋源

 

许结教授《中国赋学研究》讲授提纲

 

中国赋学研究之一 赋源

 

班固《两都赋序》(《文选》卷一):

 

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大汉初定,日不暇给,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是以众庶悦豫,福应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宝鼎之歌,荐於郊庙;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之瑞,以为年纪。故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著於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后序引刘向《别录》:

 

《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知深美,可与图事,故可以为列大夫也。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以谕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也。春秋之后,周道寖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

 

附:《文选》卷四五皇甫士安《三都赋序》:玄晏先生曰: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然则赋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体理,欲人不能加也。引而申之,故文必极美;触类而长之,故辞必尽丽。然则美丽之文,赋之作也。昔之为文者,非苟尚辞而已,将以纽之王教,本乎劝戒也。自夏殷以前,其文隐没,周监二代,文质之体,百世可知。故孔子采万国之风,正雅颂之名,集而谓之诗。诗人之作,杂有赋体。子夏序《诗》曰:一曰风,二曰赋。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

《文选》卷一《两都赋序》李善注:《毛诗序》曰:诗有六义焉,二曰赋。故赋为古诗之流也。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昔邵公称公卿献诗,师箴瞍赋。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涂,实相枝干。(故)刘向[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蒍之赋狐裘,结言短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述主客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

 

(姚鼐《古文辞类纂·序》云:“辞赋类者,风雅之变体也。”

又曰:“辞赋固当有韵,然古人亦有无韵者,以义在托讽,亦谓之赋也。” 

 

章学诚《校雠通义·汉志诗赋第十五》:古之赋家者流,原本诗、骚,出入战国诸子。假设问对《庄》《列》寓言之遗也;恢宏声势,苏、张纵横之体也;排比谐隐,韩非《储说》之属也;征材聚事,《吕览》类辑之义也。

 

刘师培《汉书艺文志书后》:盖屈平以下二十家,均缘情托兴之作也,体兼比兴,情为里而物为表。陆贾以下二十一家,均骋辞之作也,聚事征材,旨诡而辞肆。荀卿以下二十五家,均指物类情之作,侔色揣声,品物毕图,舍文而从质。

 

又《论文杂记》:有写怀之赋,有骋辞之赋,有阐理之赋。……写怀之赋其源出于《诗经》,骋辞之赋其源出于纵横家,阐理之赋其源出于儒、道两家。

 

按:上引诸家见解,内涵诸多问题,注意几点:

 

(一)“赋”本义

 

(二)“赋”的起源(“一源”与“多源”)

 

(三)“诗”源说由“用”而“体”

 

(四)有关“不歌而诵谓之赋”问题

 

 

中国赋学研究 之二 赋体

 

扬雄《法言·吾子》(汪荣宝《法言义疏》本):

 

或问:“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赋也,益乎?”曰:“必也,淫。”(李轨注:言无益于正也。)“淫,则奈何?”曰:“诗人之赋丽以则,(注:陈威仪,布法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注:奢侈相胜,靡丽相越,不归於正也。)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屈原赋二十五篇……右赋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陆贾赋三篇……右赋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孙卿赋十篇……右二十五家,百三十六篇;《客主赋》十八篇……右杂赋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高祖歌诗》二篇……右歌诗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凡诗赋百六家,千三百一十八篇。传曰……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是以扬子悔之,曰:“诗人之赋(以下略)。”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於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於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序]诗赋为五种。

 

附:参见前引章学诚《校雠通义·汉志诗赋第十五》、刘师培《汉书艺文志书后》。又见章太炎《国故论衡辨诗》:“屈原言情,孙卿效物,陆贾赋……盖纵横之变也。”又,顾实《汉书艺文志讲疏》:“此屈原赋之属,盖主抒情者也。……此陆贾赋之属,盖主说辞者也。大概此类赋,尤与纵横之术为近。今贾赋亡,惟扬雄赋存者尚多。扬雄曰:‘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本书《司马相如传赞》)其亦隐指此乎?……此荀卿赋之属,盖主效物者也。夫楚艳汉侈,赋道於斯为盛,《刘略》《班志》区分类别,闻乐知德,情殷而挚,汉氏之盛,岂偶然哉?……此杂赋尽亡不可徵,盖多杂诙谐,如庄子寓言者欤。”又见程千帆《闲堂文薮》第三辑《〈汉志·诗赋略〉前三种分类遗意说》、《〈汉志〉杂赋义例说臆》。

 

刘勰《诠赋》:夫京殿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序,亦归余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写送文势。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词必巧丽。丽词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

 

附:《西京杂记》卷二引相如《答盛览问作赋》: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揽人物,斯乃得之於内,不可得而传。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一:作赋之法,已尽长卿数语。大抵须包蓄千古之材,牢笼宇宙之态。其变幻之极,如沧溟开晦,绚烂之至,如霞锦照灼,然后徐而约之,使指有所在。……拟骚赋,勿令不读书便竟。《骚》览之,须令人裴回循咀,且感且疑;再反之,沉吟嘘唏;又三复之,涕泪俱下,情事欲绝。赋览之,初如张乐洞庭,褰帷锦官,耳目摇眩;已徐阅之,如文锦千尺,丝理秩然;歌乱甫毕,肃然敛容;掩卷之余,傍徨追赏。

 

汤稼堂《律赋衡裁》:律赋之兴,肇自梁、陈而盛於唐、宋。唐代举进士者,先贴一大经及《尔雅》,经通而后试杂文,文通而后试策。杂文则诗一赋一及论赞诸体也。进士选集,有格限未至者,试文三篇,谓之宏词。其选尤重,且得美仕。而天宝十三载以后,制科取士,亦兼诗赋命题。赋皆拘限声律,率以八韵,间有三韵至七韵者。自五代迄两宋,选举相承,金起北陲,亦沿厥制。迨元人易以古赋,而律赋寖微。逮乎有明,殆成绝响。国家昌明古学,作者嗣兴,钜制鸿篇,包唐轹宋,律赋於是乎称绝盛矣。

 

探讨

一、赋体的多重意义;二、语言形式的分类;三、以散体大赋(类书)与律体赋为中心。

 

 

中国赋学研究 之三 赋用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讽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

 

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或曰:“赋可以讽乎?”曰:“讽乎!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於劝也。”(注:相如作《大人赋》,武帝览之,乃飘飘然有陵云之志。)或曰:“雾縠之组丽。”曰:“女工之蠹也。”(注:雾縠虽丽,蠹害女工;辞赋虽巧,惑乱圣典。)

 

班固《两都赋序》: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

 

附:左思《三都赋序》(《文选》卷四):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何则?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升高有颂者,颂其所见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

 

挚虞《文章流别论》(《全晋文》卷七十七):赋者,铺陈之称,古诗之流也。……所以假象尽辞,敷陈其志。前世为赋者,有孙卿屈原,尚颇有古诗之义,至宋玉则多淫浮之病矣。楚辞之赋,赋之善者也。故扬子称赋莫深于《离骚》。贾谊之作,则屈原俦也。古诗之赋,以情义为主,以事类为佐;今之赋,以事形为本,以义正为助。情义为主,则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为本,则言当而辞无常矣。文之烦省,辞之险易,盖由于此。夫假象过大,则与类相远。逸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辩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此四过者,所以背大礼而害政教。

 

沈作喆《寓简》卷五引孙何《论诗赋取士》:唯诗赋之制,非学优材高,不能当也。破钜题期于百中,压强韵示有余地。驱驾典故,浑然无极,引用经籍,若己有之。咏轻近之物,则托兴雅重,命辞峻整;述朴素之事,则立言遒丽,析理明白。其或气焰飞动,而语无孟浪;藻缋交错,而体不卑弱。颂国政,则金石之奏间发;歌物瑞,则云日之华相照。观其命句,可以见学殖之浅深;即其构思,可以觇器业之大小。穷体物之妙,极缘情之旨,识春秋之富艳,洞诗人之丽则。能从事于斯者,始可与言赋家流也。

 

康熙御制《历代赋汇序》:赋者,六义之一也。风雅颂兴赋比六者,而赋居兴比之中,盖其铺陈事理,抒写物情,兴比不能并焉,故赋之于诗功尤为独多。由是以来,兴比不能单行,而赋遂继诗之后,卓然自见于世。……至于唐宋,变而为律,……用以取士,其时名臣伟人,往往多出其中,迨及元而始不列于科目。朕以其不可尽废也,间尝以为求天下之才,故命词臣考稽古昔,收采缺逸,都为一集,亲加鉴定,令校刊焉。

 

附:赵楫、赵霖编《律赋新编笺注·例言》(清同治9年刻本):赋者古诗之流,本无律名,自唐以之取士而律赋始兴。严声韵,齐尺度,非若古赋无程限也。每见选家以隔句对联之有无分赋之古与律,不知古赋若《哀江南》篇中未尝无“平吴之功”、“灞陵夜猎”等联;而唐人律赋如石贯《藉田》、黎逢《贡士》、《谒文宣王》、李君房《献灵》、颜平厚《象魏》诸作,皆全不用隔句对。古与律之分正不在此。是编不必一律,总取乎不背唐律者。

 

阮亨《律赋经畬集·凡例》(清道光19年扬州二酉堂藏板):应制之赋以经命题,昉自有唐如裴晋公《岁寒知松柏后凋赋》……我朝经学昌明,使抡材悉取经语以觇古学,故是编专采五经,若《论》《孟》《学》《庸》《周官》《尔雅》凡在十三经之目者,间亦采焉。至于子史诸题,概不登录。

 

探讨三点:

一、赋的“颂美”与“讽谏”

二、“献赋”与“考赋”

三、以汉、宋赋为例:重礼与尚理

 

 

中国赋学研究 之四 赋集

 

 

 

 

章学诚《校雠通义·汉志诗赋第十五》:诗赋前三种之分家,不可考矣,其与后二种之别类,甚晓然也。三种之赋,人自为篇,后世别集之体也。杂赋一种,不列专名,而类叙为篇,后世总集之体也。

 

(按:文学选集包括赋集编纂之起因,有四点值得注意:一是受经学选本的影响;二是文学观念的自觉;三是以史传文而文繁难载,文集应运而生;四是文学辨体意识的凸现与文学总集或选本编纂相辅相成。)

 

《隋书·经籍志》:谢灵运《赋集》92卷、崔浩《赋集》86卷、无名氏《赋集钞》1卷、《续赋集》19卷、梁武帝《历代赋》10卷以及《五都赋》6卷、《皇德瑞应赋》1卷、《杂都赋》11卷、《杂赋注本》3卷、《献赋》18卷、《百赋音》10卷、《述征赋》1卷、傅毅《神雀赋》1卷、梁武帝《围棋赋》1卷、《观象赋》1卷、《洛神赋》1卷、《枕赋》1卷等。(《五都赋》集张衡《二京》左思《三都》;《杂都赋》目下又署《相风赋》7卷、《迦维国赋》2卷、《遂志赋》10卷和《乘舆赭白马赋》2卷。今仅存萧统《文选》“赋类”分“京都”“郊祀”“耕籍”“畋猎”“纪行”“游览”“宫殿”“江海”“物色”“鸟兽”“志”“哀伤”“论文”“音乐”“情”15类别)

 

《新唐书·艺文志》:李德裕杂赋2卷、陆龟蒙赋6卷、李商隐赋1卷、薛逢赋集14卷、卢献卿《愍征赋》1卷、谢观赋8卷、卢肇《海潮赋》《通屈赋》各1卷、林绚《大统赋》2卷、高迈赋1卷、皇甫松《大隐赋》1卷、崔葆数赋10卷、宋言赋1卷、陈汀赋1卷、乐朋赋1卷、蒋凝赋3卷、公乘亿赋集12卷、林嵩赋1卷、王翃赋1卷、贾嵩赋3卷、李山甫赋2卷等。

 

《宋史·艺文志》:徐锴《赋苑》200卷、《广类赋》25卷、《灵仙赋集》2卷、《甲赋》5卷、江文蔚《唐吴英秀赋》72卷、《桂香赋集》30卷、杨翱《典丽赋》64卷、《类文赋集》1卷、谢壁《七赋》1卷、许洞、徐铉《杂古文赋》1卷、王咸《典丽赋》93卷、李祺《天圣赋苑》18卷等。(按:宋人辑录重唐人,宋初李昉等编纂《文苑英华》收赋1378首唐律赋,姚铉编纂《唐文粹》辑录55首唐古赋。又范仲淹辑《赋林鉴衡》主选唐律赋,以为科场龟镜,书佚序存。)

 

清人钱大昕《元史·艺文志》:郝经《皇朝古赋》1卷、虞廷硕《古赋准绳》1卷、祝尧《古赋辩体》8卷、无名氏《元赋青云梯》1卷。

 

(又,清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增录有冯子振《受命宝赋》1卷、《古赋题》10卷、《后集》6卷;另著录《古赋准绳》为10卷,《古赋青云梯》为3卷。又据宋濂《渊颖先生碑》,吴莱有《楚汉正声》2卷。上录诸集,今存祝尧《古赋辩体》与《元赋青云梯》两种。另有赋专集如杨维桢的《丽则遗音》与《铁崖赋稿》)

 

《明史·艺文志》:刘世教《赋纪》100卷、俞王吉《辞赋标义》18卷、陈山毓《赋略》50卷。(按:俞编、陈编尚存。另,明代赋集存目者尚有:佚名辑《赋苑》8卷、李鸿辑《赋苑》8卷、施重光辑《赋珍》8卷、袁宏道辑、王三余补《精镌古今丽赋》10卷、周履靖、刘凤、屠隆辑《赋海补遗》30卷、无名氏辑《赋学剖蒙》2卷、无名氏辑《类编古赋》25卷、余绍祉辑《赋草》1卷,叶宪祖《青锦园赋草》1卷等。)

 

清代赋集数量巨大,据笔者寓目所及约五百余种,择要选录于次:

 

1)赋总集:陈元龙编《历代赋汇》184卷、赵维烈辑《历代赋钞》32卷、陆葇辑《历朝赋格》15卷、王修玉辑《历代赋楷》8卷、张惠言辑《七十家赋钞》6卷、张维城辑《赋学鸡跖集》30卷、关槐辑《赋海类编》20卷、黄滋爵辑《赋汇海续编》8卷、二云楼主人辑《增广赋海统编》30卷、鸿宝斋主人辑《赋海大观》32卷等。

 

2)赋选集:以通史性质分者如王冶堂辑、雷琳、张杏滨注《赋钞笺略》、鲍桂星辑《赋则》4卷等;以断代性质分者如佚名选《六朝赋钞》、马传庚选《六朝唐赋读本》4卷、邱与凡选《唐人赋钞》6卷、汪宽辑《宋金元明赋选》8卷、沈德潜辑《国朝赋楷》6卷等;以主题性质分者如李元度辑《赋学正鹄》10卷、徐斗光选《赋学仙丹》1卷等;以地域性质分者如杨浚辑《闽南唐赋》6卷、欧阳厚均辑《岳麓赋钞》3卷、姜学渐辑《资中赋抄》2卷等;以文人团体分者如景祺浚辑《四家赋抄》4卷、宋景关辑《赋稿合编》11卷等;以馆试赋性质分者如法式善编《三十科同馆赋抄》32卷、孙钦昂编《近九科同馆赋抄》等;以体类性质分者:如选古体赋者则有王芑孙辑《古赋识小录》8卷、梁夔谱辑《古赋首选》1卷、丁履恒辑《骚赋杂文》1卷等,专选律赋者则有潘世恩辑《律赋正宗》2卷、朱一飞辑《律赋拣金录》4卷、吴纯辑《律赋凤楼集》4卷、任聘三辑《律赋选青》4卷等。

 

3)赋专集:按:明以前赋专集甚少,至清编纂赋集之风始盛,其中影响较大者有:张士焘《味兰轩百篇赋抄》4卷、杨恩寿《坦园赋录》1卷、潘尊祈《小松鳞书屋赋存》1卷、江璧《子笙赋抄》1卷、程祥栋《东湖草堂赋抄》2卷、朱骏声《竹笑轩赋抄》4卷、朱一新《佩弦斋律赋存》1卷、沈叔埏《剑舟律赋》2卷、郑德璜《师竹斋赋抄》1卷、冯熙《蒙香室赋录》2卷、熊琏《澹仙赋抄》1卷、王再咸《泽山赋抄》1卷、刘岳云《食旧德斋赋抄》1卷、王宝庸《律赋效颦》1卷等。

 

萧统《文选序》: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荀、宋表之于前,贾、马继之以末。自兹以降,源流实繁。述居邑,则有凭虚无是之作;戒田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若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

 

范仲淹《赋林鉴衡序》:叙昔人之事者,谓之叙事;颂圣人之德者,谓之颂德;书圣贤之勋者,谓之纪功;陈邦国之体者,谓之赞序;缘古人之意者,谓之缘情;明虚无之理者,谓之明道;发挥源流者,谓之祖述;商榷指义者,谓之论理;指其物而咏者,谓之咏物;述其理而咏者,谓之述咏;类可以广者,谓之引类;事非有隐者,谓之指事;究精微者,谓之析微;取比象者,谓之体物;强名之体者,谓之假象;兼举其义者,谓之旁喻;叙其事而体者,谓之叙体;总其数而叙者,谓之总数;兼明二物者,谓之双关;词有不羁者,谓之变态。区而辩之,律体大备。

 

祝尧《古赋辨体序》:诗人所赋,因以吟咏情性也;骚人所赋,有古诗之义者,亦以其发乎情也。……古今言赋,自骚以外,咸以两汉为古,已非魏晋以还所及。心乎古赋者,诚当祖骚而宗汉,去其所以淫而取其所以则可也。

 

周履靖《赋海补遗序》:或载庚前韵,或独创新裁,譬圭璧之蝉联,俨宫商之迭奏。言玄象,不必梁园雪月之奇;咏坤舆,非借江海天台之笔。至于侈宫室之壮丽,则追踪鲁殿铜台;指人事之烦多,则媲迹思玄感士。其诸文史珍奇,冠舄器用,音乐之部,服食之需,林峦草木之繁,鸟兽鱼虫之异,即使王、谢濡毫,曹、刘伸纸,共绮合而芊眠,互弦挥而凄响,未知席列谁左也。

 

《历代赋汇·凡例一》:秦汉六朝及唐以前之赋,有梁昭明文选、汉魏一百三家集、赋苑、修文御览、文苑英华、唐文粹六种书内所载甚多,咸为类次。其宋元止有文鉴、文类二书,至明文并未有专书。即近时所刻赋抄、赋格、赋楷等书,殊未详备。此外散见杂出者不少,今从各人文集及别种书内广加搜罗。(按:《赋汇》正集分“天象”等30类,外集增“言志”等8类)

 

陆葇《历朝赋格·凡例》:古赋之名始于唐,所以别乎律也,犹之今人以八股制义为时文,以传记词赋为古文也。……若由今而论,则律赋亦古文矣,又何古赋之有?(陆编因“格”分三大类:文体、骚体、骈体[包括律体])

 

鲍桂星《赋则·自序》:夫赋有古有律,为古而不求之律,无以为法也;为律而不求之古,犹无以为法。

 

李元度《赋学正鹄序》:曰层次,曰气机,入门第一义也。曰风景,曰细切,曰庄雅,曰沉雄,曰博大,皆应区之品目也。曰遒炼,曰神韵,则浸浸乎进于古矣。曰高古,则精择古赋以为极则。由六朝以上希两汉,其道一以贯之。此循流溯源之术也。(按:李编分赋为“气机”等10)

 

探讨:一、历代赋集的编纂原因及特色

 

二、赋集与赋学史

 

三、赋集与赋格、赋话

 

四、赋学评点学的出现与兴盛

 

 

中国赋学研究 之五 赋史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同光可也。(以上一说引录引刘安《离骚传》)……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

 

附:陈第《屈宋古音考》:(宋玉赋)“盖楚辞之变体,汉赋之权舆。”程廷祚《骚赋论》:“赋何始乎?曰:宋玉。……宋玉以瑰玮之才,崛起骚人之后……由是词人之赋兴焉。”魏源《定盦文录序》:“自孔子七十子之徒,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已不能兼诣……言语家流为宋玉、唐勒、景差,益与道分裂。”又,《国朝古文类钞叙》:“宋、景、枚、马以后,不知约六经之旨成文,而文始不贯道。”

 

《汉书·司马相如传》: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杨)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者。”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故虚借此三人(子虚、乌有、亡是公)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悦)。……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附:葛洪《抱朴子·钧世第三十》:“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畋卢铃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军(车)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

 

陆机《文赋》: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僶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遯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意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

 

附:刘熙载《艺概·赋概》:赋起於情事杂沓,诗不能驭,故为赋以铺陈之。斯於千态万状、层见迭出者,吐无不畅,畅无或竭。

 

白居易《赋赋》:赋者古诗之流也。始草创於荀宋,渐恢张於贾马。冰生乎水,初变本於坟典;青出於蓝,复增华於风雅。而后谐四声,祛八病,信斯文之美者。我国家恐文道寖衰,颂声陵迟,乃举多士,命有司,酌遗风於三代,明变雅於一时。全取其名,则号之为赋;杂用其体,亦不违乎诗。四始尽在,六义无遗。是谓艺文之警策,述作之元龟。观夫义类错综,词彩分布,文谐宫律,言中章句,华而不艳,美而有度。雅音浏亮,必先体物以成章;逸思飘颻,不独登高而能赋。

 

附: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三国两晋以及六朝,再变而为俳,唐人又再变而为律……至于律赋,其变愈下,始於沈约‘四声八病'之拘,中於徐、庾‘隔句作对'之陋,终於隋唐宋‘取士限韵'之制,但以音律谐协对偶精切为工,而情与辞皆置弗论。呜呼,极矣!数代之习,乃令元人洗之,岂不痛哉!”

 

探讨:一、赋创作史与赋论史的同异问题

二、祭祝与体物及其演变

三、汉赋家的言语侍从地位及汉赋(言语、尚文、经义、俳优)

四、古律之争与赋学辨体

 

 

中国赋学研究 之六 赋话

 

王銍《四六话序》:銍类次先子所谓诗赋法度与前辈话言,附家集之末,又以銍所闻于交游间四六话事实私自记焉。其诗话、文话、赋话,各别见之。

 

浦铣《历代赋话·自序》:宋汝阴王銍性之撰四六话一卷,自序云:‘诗话、文话、赋话各别见。'顾赋话未见其书也,岂为之而未成欤?抑失其传欤?夫诗话之作夥矣,赋则错见于诸书,未有集其成者。(按:袁枚《历代赋话序》云:“唐以后,诗有话,诗余有话,独赋无话。……柳愚先生创赋话一书。”)

 

附:王敬禧《复小斋赋话跋》:“赋缘六义而实兼之,昔人分为四体。然骚体矫厉而为古,古体整炼而为律,律体流转而为文,势有所趋,理(实)一贯。其中抽秘骋妍,侔声揣色,使人有程式可稽,工拙立见者,自在律赋。所为气度之厚,神思之远,古今无异也。”

 

李调元《雨村赋话·自序》:古有诗话、词话、四六话,而无赋话。徐铉(锴)之集唐宋律赋为《赋苑》二百卷,李鲁之《赋选》五卷,杨翱之《典丽赋》六十四卷,唐仲友之《后典丽赋》四十卷,马偁之《赋门鱼钥》五卷(十五卷),搜辑则该备矣,决择则精粹矣,然只帖括之津梁,而非作赋之法门也。故虽体物浏亮,为士人占毕之具,而其中有緼奥焉,尚隐而未发也。故亦不可以赋话名。予视学粤东,经艺之外,与诸生讲论,尤津津於声律之学。凡岁试月课之余,有兼工赋者,莫不击节叹赏,引而启迪之。而苦未有指南之车也。因于敝簏中,见杭郡汤稼堂前辈刻有《律赋衡裁》一书,颇先得我心。爰出予少时芸窗所艺习者,并列案头,以日与诸生相指示。时用纸条摘录其最典丽者各数联,以教之使知法。而又间以稼堂所评骘者,拈出以定其归,庶几乎溯流穷源,不至断港绝潢,而悉如百川之至于海也。新旧所得渐多,因汇为一集,名曰赋话。

 

附:汤稼堂《律赋衡裁·凡例》:“唐初进士试于考功,尤重帖经试策,亦有易以箴论表赞。而不试诗赋之时,专攻律赋者尚少。大历、贞元之际,风气渐开,至大和八年杂文专用诗赋,而专门名家之学,樊然竞出矣。李程、王起,最擅时名;蒋防、谢观,如骖之靳;大都以清新典雅为宗,其旁骛别趋而不受羁束者,则元白也。贾餗之工整,林滋之静细,王棨之鲜新,黄滔之生隽,皆能自竖一帜,蹀躞文坛。……下逮周繇、徐寅辈,刻酷锻炼,真气尽漓,而国祚亦移矣。抽其芬芳,振其金石,琅琅可诵,不下百篇,斯律体之正宗,词场之鸿宝也。”

 

“宋人律赋篇什最富者,王元之、田表圣及文范欧阳三公,他如宋景文、陈述古、孔常父、毅父、苏子容之流,集中不过一二首。苏文忠较多於诸公,山谷、太虚,仅有存者。靖康、建炎之际,则李忠定一人而已。南迁江表,不改旧章,赋中佳句,尚有一二联散见别籍者,而试帖皆湮没无闻矣。大略国初诸子,矩矱犹存,天圣、明道以来,专尚理趣,文采不赡,(衷)诸丽则之旨,固当俯让唐贤,而气盛于辞,汪洋恣肆,亦能上掩前哲,自铸伟词。”

 

附录现存主要赋格与赋话:

 

(唐)无名氏《赋谱》、(宋)郑起潜《声律关键》、(明)陈山毓《赋略·绪言》、(清)汤稼堂《律赋衡裁·余论》、李调元《雨村赋话》、浦铣《历代赋话》、《复小斋赋话》、孙奎《春晖园赋话》、朱一飞《赋谱》、王芑孙《读赋卮言》、汪廷珍《作赋例言》、江含春《楞园赋说》、林联桂《见星庐赋话》、魏谦升《赋品》、余丙照《赋学指南》、姜学渐《味竹轩赋话》、程先甲《赋话》、刘熙载《赋概》、张之洞《赋语》等。

 

探讨:一、赋学批评形态概述

二、诗(文)、赋话的粘附与分离

三、论赋话

 

 

中国赋学研究 之七 汉赋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余;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附:枚乘《七发》节选:然闻於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骆驿。颙颙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礚,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傍,则滂渤怫郁,闇漠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蔑,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发怒庢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闇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

 

司马相如《上林赋》节选: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河江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博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鶡苏,绔白虎,被班文,跨野马。凌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椎蜚廉,弄獬豸,格虾蛤,鋋猛氏,羂騕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扬雄《甘泉赋》节选:於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嶉而成观,仰撟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軨轩而周流兮,忽軮轧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王扁)。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悬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掘其独出兮,(扌致)北极之嶟嶟。

 

班固《西都赋》节选: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墀釦切,玉阶彤庭,碝磩彩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神仰如。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庭中,朝堂百寮之位,萧曹魏邴,谋谋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乎祖宗,膏泽洽乎黎庶。

 

张衡《西京赋》节选:大驾幸乎平乐,张甲乙而袭翠被。攒珍宝之玩好,纷瑰丽之奓靡。临迥望之广场,程角觝之妙戏。乌获扛鼎,都卢寻橦。冲狭鷰濯,胸突銛锋。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华岳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复陆重阁,转石成雷。礔礰激而增响,磅礚象乎天威。巨兽百寻,是为曼延。神山崔巍,欻从背见。熊虎升而挐攫,猨狖超而高援。怪兽陆梁,大雀踆踆。白象行孕,垂鼻辚囷。海鳞变而成龙,状蜿蜿以蝹蝹。舍利颬颬,化为仙车。骊驾四鹿,芝盖九葩。蟾蜍与龟,水人弄蛇。奇幻儵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厌白虎,卒不能救;挟邪作蛊,于是不售。尔乃建戏车,树修旃。侲僮程材,上下翩翻,突倒投而跟絓,譬陨绝而复联。百马同辔,骋足并驰。橦末之伎,态不可弥。弯弓射乎西羌,又顾发乎鲜卑。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序》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附:孔齐《至正直记》引虞集语:“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绝艺,足称于后世者。汉之文章,唐之律诗,宋之道学,国朝之今乐府,亦开于气数音律之感。”

 

茅一相《评曲藻后》:“夫一代之兴,必生妙才;一代之才,必有绝艺。春秋之辞命,战国之纵横,以至汉之文,晋之字,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是皆独擅其美而不得相兼,垂之千古而不可泯灭者。”

 

艾南英《答杨淡云书》:“使有持衡者,衡我明一代举业,当必如汉之赋、唐之诗、宋之文,升降递变,为功为罪,为盛为衰,断断不移者。”

 

焦循《易馀籥录》卷十五:“汉之赋为周秦所无,故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为四百年作者,而东方朔、刘向、王逸之骚仍未脱周楚之科臼矣。其魏晋以后之赋则汉赋之余气游魂也。……有明二百七十年,镂心刻骨于八股,如胡思泉、归熙父、金正希、章大力数十家,洵可继楚骚、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以立一门户。而李、何、王、李之流乃沾沾于诗,自命复古,殊可不必者矣。夫一代有一代之所胜。舍其所胜,以就其所不胜,皆寄人篱下者耳。余尝欲自楚骚以下至明八股,撰为一集。汉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则专录其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则专其词,元则专其曲,明专录其八股。一代还其一代之所胜。”

 

祝尧《古赋辨体》卷三《两汉体上·〈子虚賦〉·题解》:此赋虽两篇,实则一篇。赋之问答体,其原自《卜居》《渔父》篇来,厥后宋玉軰述之,至汉此体遂盛,此两赋及两都二京三都等作皆然。盖又别为一体,首尾是文,中间乃赋,世传既久,变而又变。其中间之赋以铺张为靡而专于辞者,则流为齐梁唐初之俳体;其首尾之文以议论为驶而专于理者,则流为唐末及宋之文体。性情益逺,六义澌尽,赋体遂失。然此等铺叙之赋,固将进士大夫于台阁,发其藴而验其用,非徒使之赋咏景物而已。须将此两赋及扬子云《甘泉》《河东》《羽猎》《长扬》、班孟坚《两都》、潘安仁《藉田》、李太白《明堂》《大猎》、宋子京《圜丘》、张文潜《大礼庆成》等赋并看,又将《离骚》《逺逰》诸篇赡丽竒伟处参看,一扫山林草野之气习,全仿冠冕佩玉之歩骤。取天地百神之竒恠,使其词夸;取风云山川之形态,使其词媚;取鸟兽草木之名物,使其词赡;取金璧彩缯之容色,使其词藻;取宫室城阙之制度,使其词壮。

 

附:饶宗颐《辞赋大辞典·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赋以夸饰为写作特技,西方修辞学所谓Hyperbole者也;夫其著辞之虚滥(Exaggeration),构思之奇幻(Fantastie),溯原诗骚,而变本加厉。汉人取其体以咏物述志,牢笼山川,驱遣风物,益以文字、词汇之递增,遂肆为侈丽闳衍之辞,浸以涓流,蔚为大国。

 

探讨:一、汉赋与帝京文化

二、汉赋体类、流变及艺术(描绘与修辞)

三、赋的同体异用及旁衍

四、有关汉赋研究的思考

 

 

中国赋学研究 之八 律赋

 

清陆葇《历朝赋格·凡例》古赋之名始乎唐,所以别乎律也。犹今人以八股制义为时文,以传记词赋为古文也。律赋自元和和长庆而来,欲化密为疏,不觉其趋於薄,欲去华就质,不觉其入於俚。故韩苏诸公皆由此获高第,而自以俳优鄙之,此人之为,非赋之咎也。扬子云甘泉羽猎,自夸文似相如,而谓其追悔雕虫,乃后人假托之词耳。若由今而论,则律赋亦古文矣,又何古赋之有。

 

附:唐佚名《赋谱》凡赋句有壮、紧、长、隔、漫、发、送合织成,不可偏舍。壮(三字句也):若“水流湿,火就燥”、“悦礼乐,敦《诗》《书》”、“万国会,百工休”之类,缀发语之下为便,不要常用。紧(四字句也):若“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四海会同,六府孔修”、“银车隆代,金鼎作国”之类,亦缀发语之下为便,至今所用也。长(上二字下三字句也,其类又多上三字下三字):若“石以表其贞,变以彰其异”之类,是五也。“感上仁於孝道,合中瑞於祥经”,是六也。“因依而上下相遇,修分而贞刚失全”,是七也。“当白日而长空四朗,披青天而平云中断”,是八也。“笑我者谓量力而徒尔,见机者料成功之远而”,是九也。六、七者堪常用,八次之,九次之。其者时有之得。但有似紧,体势不堪成紧,则不得已而施之。必也不须缀紧,承发下可也。隔:隔句对者,其辞云(?)。隔体有六:轻、重、疏、密、平、杂。轻隔者,如上有四字,下六字。若“器将道志,五色发以成文;化尽欢心,百兽舞而叶曲”之类也。重隔,上六下四。如“化轻裾於五色,犹认罗衣;变纤手於一拳,以迷纨质”之类是也。疏隔,上三,下不限多少。若“酒之先,必资於麴糵;室之用,终在乎户牖”、“条而来,异绿虵之宛转;忽而往,同飞燕之轻盈”、“俯而察,焕乎呈科斗之文;静而观,炯尔见雕虫之艺”等是也。密隔,上五已上,下六已上字。若“徵老聃之说,柔弱胜於刚强;验夫子之文,积善由乎驯致”、“咏《团扇》之见托,班姬恨起於长门;履坚冰以是阶,袁安叹惊於陋巷”等是也。平隔者,上下或四或五字等。若“小山桂树,权奇可比;丘林桃花,颜色相似”、“进寸而退尺,常一以贯之;日往而月来,则就其深矣”等是也。杂隔者,或上四,下五、七、八;或下四,上亦五、七、八字。若“悔不可追,空劳於驷马;行而无迹,岂击於九衢”、“孤烟不散,若袭香炉峰之前;圆月斜临,似对镜庐山之上”、“得用而行,将陈力於休明之世;自强不息,必苦节於少壮之年”、“及素秋之节,信谓逢时;当明德之年,何忧淹望”、“采大汉强干之宜,裂地以爵;法有周维城之制,分土而王”、“虚矫者怀不材之疑,安能自持;贾勇者有攻坚之惧,岂敢争先”等是也。此六隔,皆为文之要,堪常用,但务晕澹耳。就中轻、重为最,杂次之,疏、密次之,平为下。

宋郑起潜《声律关键》(宛委别藏本)

五诀:一认题。二命意。三择事。四琢句。五压韵。

何谓认题?凡见题目,先要识[ ]。其体不一,各列于后可以类推。[体物]如文德帝王之利器,天子游六艺之圃。取物之意,非譬喻也。[譬喻]如天形如倚盖,高祖从谏如转圜。[过所喻]如人主之势重万钧,听言乐於琴瑟。[比方]如玉比德,太祖比迹汤武。[鼎足]如圣人聪明冠群伦,天子明堂听朔。合分两脚在上,一脚在下,不惟下脚宽疏好妆联,第三韵亦不虚,第四韵承上生下,又得玲珑。又如七制役简刑清,圣人承天下之大顺,却当分一脚在上,两脚在下,盖有两脚对说,及下两脚一贯,不可分在上者。[两脚]如上圣垂仁义之统,圣王宣明典章,只常平截,但联隔,须叫应,第三韵引下意,第四韵承上意,庶得贯通。[独脚]如浑天仪,天爵亦自分上下截,方可妆联,及第三四韵立意。又如罢露台,不可分上下截,只当总说。[藏头]如舜琴歌南风,藏孝意。圣人有金城,藏得人固国意。说出主意,而不识题字,为佳。[叙事]如罢露台,金城图上方略,并叙出处本末。[方位]如八腊记四方,黄唐疆理南北,如四方、四海、四国之类,不以方位形容,则与天下赋无异。[篇卦]如复见天地之心,天保以上治内。[数目]如皇极之主叙九畴,回闻一以知十。[宾主]如天下国家(宾)本在身(主),人主和德(主)天地应(宾)。[本末]如王道(本)正则百川理(末),君人殷民(本)阜财(末)。[体用]如文王发政(用)施仁(体),治四海(用)在心(体)。[名义]如天子曰辟雍,五帝名学曰成均。[脉络]如舜畏天而爱民,哲王建中阴阳和。[两全]如太宗功德兼隆,汉文武相配,不当分轻重。[交相]必律历更相治,官师相规。[大要]如名器政之大节,八政以食为首。[极至]如圣人道之极,圣人人伦之至。[庶几]如孝文有刑错之风,封事谤木之遗。[品藻]如善政不如善教,孟氏功不在禹下。[反说]如金汤非粟不守,圣王不以名加实。[轻虚]如为君难,才难,却要着实。[重实]如郊雍出宝壁(?)玉器,政令如金石四时。却要玲珑。[头轻脚重]如惟辟福威玉食,舜日月照四时行。[叙全篇]古赋多铺叙出处本末,八韵贯通,虽不拘上下截体贴,而题字皆在其中,最见手段。但不善学者,流为疏阔,全不着体,未免画虎不成之患,不可不戒。(以下赋例略)

清朱一飞《赋谱》:律赋之法有五:一辨源,二立格,三叶韵,四遣辞,五归宿。其品有四:曰清真雅正。其用工有九:曰起接,曰转折,曰烘衬,曰铺叙,曰琢炼,曰连缀,曰脱卸,曰交互,曰收束。其致则一:曰传神。神传,蔑以加矣。赋又有六戒:一曰复,二曰晦,三曰重头,四曰软脚,五曰衰飒,六曰拖沓。

李元度《赋学正鹄》层次类者,赋家不二法门也。作赋如作文,有前路,有中路,有后路,有翻面,有反面,有正面,有衬面,而皆可以层次括之。不特律赋不可无层次,即周秦汉魏诸古赋,莫不步骤井然,眉目朗然,虽寥寥短篇,层次自在,特神明於规矩之中,使人莫寻其迹耳。作赋而不讲层次,则犹航断港绝潢以蕲至于海也。学者每得一题,须将题之前后路细想一番,分作数层,然后将官韵配合,某层宜押某韵,某韵宜用某字,自有一定不易之节次。即题极枯窘,亦须於无层次中分出层次来,是故有叙事题之层次,咏物题之层次,言情题之层次,说理题之层次。初学必从叙事题入手,即以所叙之事为层次,事尽而篇法已完,故所录独多,余则为一隅之举。至写景题之层次,则另入风景类中,凡所编次,皆以笔性相近,功候相埒者为序,不复论出典之前后也。

余丙照《赋学指南·论押韵》作赋先贵炼韵,凡赋题所限之韵,字字不可率易押过,易押之字,须力避平熟,务出新意,庶不至千手雷同。难押之字,人皆束手者,争奇角胜正在於此。但不得过於凿空,反欠大雅。押官韵最宜着意,务要押得四平八稳。凡虚字俗字陈腐字怪诞字,总以典切不浮者押之,要知试官注意全在此处。所限之字,大约依次押去,押在每段之末为正。或意有所便,亦不必过拘。官韵外,所用散韵,须择新丽流活之字押之,切不可押生涩字及陈腐字,尤不可揍(凑)韵硬押。凡字不典不显,非限官韵即可不必押。通衢坦道,任人往来,何必自寻荆棘乎?遇险韵,正须善押,要有舒展自如之致。不以仄径窘步,方可出色。用韵宜变换,如连押实字,连押虚字,或连押同音者,皆赋家之大忌也,须相间而用之。官韵中两字同在一韵,有押作一段者,有仍押两段者,如唐时王起《白玉琯赋》,神人二字并押;白居易《赋赋》,诗之二字分押。大约限韵多者则同韵可并,少者则各自为段也。近来花样,有两字同在一韵者,总以仍押两段为是。韵中有字同义同者,如寅字在四支,又在十一真,涯字在四支,又在九佳,又在六麻,意义虽同,若限官韵,即宜遵在先者押之。韵中有字同义异者,如逢字一东二冬兼收,冯字一东十蒸兼收,意义迥别,岂可假借,须细辨之,不得混押。初学作赋,先求韵稳,句之工巧次之。盖押韵既稳,句虽平常,亦不棘目;韵一不稳,虽有佳句,卒难合拍。故详论押韵,特选数条,以为入门之路。

江含春《律赋说》律赋首重层次,初学遇层次少者每以为难,不知统观全局,布置要有一定。场中赋题,多者不过八韵:首韵浑笼,次韵原题,结韵颂扬,是八韵已得其三也。其中五韵必有正面两段,如时文中之中股。余三段中或分或合,或抑或扬,或翻或衬,仅够铺排,章法不过如此。得题后先须审题,看何字当着眼,何处当轻带,何处当极力发挥,就题之曲折,以作波澜。则每段各有意义,必不重复。且得其扼要,则开手数句,已全题在握,眉目了然,否则发挥处轻重未免倒置。或与题旨剌谬,亦不自知。如布谷催耕赋,此题重在催字,其声之急迫可知。时赋中不徐不急,乍抑乍扬句,是未着眼催字也。侧理纸赋,此题重在侧字,时赋中有或整或斜,或横或直句,是未留心侧字也。认题既真,即须选韵,韵中百十字,必须全行繙阅,看何字与题相关,因韵生词,不因词觅韵,则押韵无不稳矣。韵有当作短句,亦有当作长句者,熟韵生用,生韵熟用,不可不辨。场中出色,押韵是一半工夫。押得自然,如韵脚皆为我设,则开卷数句,即知为内行所作,否则似稳非稳,纵有佳句,终难夺目。官韵须押股尾乃见整齐,又须以典出之乃见新色。官韵难押者,更须留意,试官每於此着眼,此处出色,则佳句在人口矣。炼句之法,短须典重有力,长须飘逸有致。四六错综变化,不必求奇,其法不外夹叙夹议,或上叙下议,或上议下叙,或分或合,或抑或扬,总以虚实相生,上下不隔为妙。能间用成语工对,加以语妙指点,则场中可制胜矣。段首必用短句,以次渐长,至段末必用长句,乃能收束。又须束上启下,或呼起下段,或反逼下文,使一气相生,极抑扬开合之致,乃为得法。又段中各有线索,或叙题中某字,或传题中某神,必一线到底,乃成段法。用典以翻用反用活用借用为妙,其法只在出以议论,及几个虚字,呼应得灵耳。窗下考典,不可多记僻书,以多记古人诗赋题为妙。盖出题之典,大抵人所共知,能将眼前典故用得新色,场中尤能夺目。又题中字面须用典裁对,乃觉生新,题中寻常字,切忌多点,以致阅者生厌。惟新色字面,多徵典故,点如贯珠,以见腹笥渊博可也。但点须裁对工巧,平仄必调,切忌参差错出,又忌典故记不分晓,以致误用。末段抬头用典更宜留心,稍有不慎,必致误事。窗下多记颂扬典故,则场中末段自不吃力,成篇亦易,又合体裁,此讨巧之一法也。要之,作赋之妙,不外气机。气须清,又须盛,叙事有条不紊,浅深虚实一线穿成,此气清也;抑扬开合,提顿关锁,一气卷舒,篇如股。股如句,虽平仄有不调,对仗有不工,亦令阅者不觉,此气盛也。气势非揣摩古人骈体文不可。又须多记典故,否则典不足用,虽有兴会,必致气阻,此又当求之根柢,非可袭而取也。时人不知四六中自有浩气流行,每用且夫今夫以作提笔,此古文法,非律赋法也。赋名曰律,必步武不乱,对仗整齐,除段首虚字外,段中转折虚字,皆须裁对,不可单行三字五字七字等句,亦须裁汰,以律赋正法本须四六也。

王家相《论律赋》:律赋第一段之第一联,犹制义之破题也。第二联犹制义之承题也。或两联破题,而以第三联承清者,题有详略,故词有烦简也。第一段笼起全题,尚留虚步,犹制义之起讲也。第二段必叙明题之来历,犹制义之讲下必承明上文也。第三段渐逼本位而多从前一层著笔,或用两层夹出者,犹制义之起比也。第四第五段,则实赋正面,犹制义之中比也。或将人物分赋者,则制义每股立柱法也。第六第七段,多用旁衬,或翻腾以醒题意,犹制义之后比也。第八段或咏叹,或颂扬,或从题中翻进一层,犹制义之结穴也。

 

附:王棨《江南春赋》

 

丽日迟迟,江南春兮春已归。分中元之节候,为下国之芳菲。烟幂历以堪悲,六朝故地;景葱龙而正媚,二月晴晖。

 

 

谁谓建业气偏,句吴地僻,年来而和煦先遍,寒少而萌芽易坼。诚知青律,吹南北以无殊;争奈洪流,亘东西而是隔。

 

当使兰泽先暖,蘋洲早晴。薄雾轻笼于钟阜,和风微扇于台城。有地皆秀,无枝不荣。远客堪迷,朱雀之航头柳色;离人莫听,乌衣之巷里莺声。

 

于时衡岳雁过,吴宫燕至。高低兮梅岭残白,逦迤兮枫林列翠。几多嫩绿,犹开玉树之庭;无限飘红,竞落金莲之地。

 

别有鸥屿残照,渔家晚烟;潮浪渡口,芦筍沙边。野葳蕤而绣合,山明媚以屏连。蝶影争飞,昔日吴娃之径;扬花乱扑,当年桃叶之船。

 

 

物盛一隅,芳连千里。斗暄妍于两岸,恨风霜于积水。幂幂而云低茂苑,谢客吟多;萋萋而草夹秦淮,王孙思起。

 

或有惜佳节,纵良游,兰桡锦缆以盈水,舞袖歌声而满楼。谁见其晓色东皋,处处农人之苦;夕阳南陌,家家蚕妇之愁。

 

悲夫!艳逸无穷,欢娱有极;齐东昏醉之而失位,陈后主迷之而丧国。今日并为天下春,无江南兮江北。

 

探讨:一、律赋立名与成因

二、律赋创作历史

三、律赋写作技巧

四、律赋的理论批评

 

 

中国赋学研究 之九 批评及方法

 

刘勰《文心雕龙·丽辞》:诗人偶章,大夫联辞,奇偶适变,不劳经营。自扬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刻形镂法,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联字合趣,剖毫析厘。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长卿上林赋云:“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此言对之类也;宋玉神女赋云:“毛嫱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此事对之类也;仲宣登楼云:“钟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此反对之类也;孟阳七哀云:“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对之类也。……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

 

刘熙载《赋概》:赋兼叙列二法:列者,一左一右,横义也;叙者,一先一后,竖义也。司马长卿论赋云:“一经一纬。”或疑经可言一,纬不可言一,不知乃举一例百,合百为一耳。赋欲纵横自在,系乎知类。太史公《屈原传》曰:“举类迩而见义远。”《叙传》又曰:“连类以争义。”司马相如《封禅书》曰:“依类托寓。”枚乘《七发》曰:“离辞连类。”皇甫士安叙《三都赋》曰:“触类而长之。”……赋兼才学。才,如《汉书·艺文志》论赋曰“感物造端,材智深美”,《北史·魏收传》曰“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学,如扬雄谓“能读赋千首,则善为之”。

 

章太炎《文学略说》(引自讲演录):士衡缘情、体物二语,实作诗造赋之要。赋本古诗之流,七国时始为别子之祖。至汉,《子虚》《上林》,篇幅扩大,而《古诗十九首》仍为短章。盖体物者,铺陈其事,不厌周详,故曰浏亮。缘情者,咏歌依违,不可直言,故曰绮靡。然赋亦有缘情之作,如班孟坚之《幽通》、张平子之《思玄》、王仲宣之《登楼》,皆偶一为之,非赋之正体也。

 

附:吴乔《围炉诗话》卷一:“大抵文章实做则有尽,虚做则无穷。《雅》、《颂》多赋,是实做;《风》、《骚》多比兴,是虚做。唐诗多宗《风》、《骚》,所以灵妙。”结按:此论尊唐诗,本无文体意义,然从诗、赋作为文体经楚、汉而分镳立异来看,此语间亦含文体的差异。从《诗》三百到汉大赋的发展演进,前人论述已多,如潘德舆《养一斋李杜诗话》卷三说“自《三百篇》一变为辞,再变为赋”,是客观的历时性描述;康熙帝御制《历代赋汇序》说“赋者,六义之一也。风雅颂兴赋比六者,而赋居兴比之中,盖其敷陈事理、抒写物情,兴比不能并焉,故赋之于诗功尤为独多。由是以来,兴比不能单行,而赋遂继诗之后,卓然自见于世”,是赋体独立价值的发现。又按:诗体与赋体不同,诗主比兴,重意而轻词,重情而轻物,山林野趣,田园牧歌,最宜适情任真之旨。昔人云“诗以意为主,文词次之”(刘攽《中山诗话》);“人之为诗,要有野意”;“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上);“诗者,性情之所发”(宋荦《漫堂说诗》);“诗肠须曲,诗思须痴,诗趣须灵”(冒春荣《葚原诗说》卷一),皆由诗体论及诗艺。

 

探讨:一、赋艺特征与赋学批评方法(修辞、描绘、结构、才学)

二、谈京都赋与田园诗

三、注意个案研究,如《思玄赋》、“唐无赋”说、郑起潜与《声律关键》等

 

 

中国赋学研究 之十 当代赋学

 

一、二十世纪赋学研究概况:

 

按:二十世纪百年赋学研究的展开,基本上围绕现代学术进程的三次演变而表现出三次转折:一是世纪初之新旧文学之交替,尤其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及西学的影响,对作为旧学的赋研究形成冲击,也促进其新变。二是新中国建立后意识形态的变化,特别是政治学与社会学的影响,辞赋作为旧文学中典型的宫廷文学,受到空前的轻蔑与批判。三是新时期改革开放以来伴随文学研究新生代而显现的新态势,赋的研究受到应有的重视,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兴盛局面。

 

1)百年赋学批评体系的初成

 

按:自二十世纪初至四十年代末,是现代赋学批评体系形成的肇始阶段,其研究重镇在中国与日本。在这一阶段,我国出版的赋学专著主要有三部:陈去病《辞赋学纲要》、金矩香《汉代辞赋之发达》与陶秋英《汉赋之史的研究》。日本学者以铃木虎雄的《赋史大要》为代表。

 

2)赋学研究的过渡阶段

 

按:从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是二十世纪赋学研究的承续时期。在这一阶段,中国大陆的赋学研究基本是空白,而港台地区学者与海外学者的有关研究却卓有成就。

在此三十年间,大陆学界受庸俗社会学批评的影响,汉赋被戴上了“御用文学”、“形式主义”等枷锁而遭彻底的否定。台湾学者的赋学论著,也仅有张清钟的《汉赋研究》一种。这一时期海外学者治赋功绩尤著者,当推日本学者中岛千秋的《赋之成立与展开》。

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起,即有一批欧美学者研治中国古老的赋文学,且颇有所成就。其中有代表性的人物如英国的韦理(Awaley)、许士(ERHughes)、霍克思(DHawkes),法国的马高尼(GMargoulies)、吴德明(Yevs Hervouet),德国的温萨( EVon Zach)、爱克斯(EErkes),美国的海陶玮(JRHightower)、华滋生(BWatson)、康达维(DRKnechtges),荷兰的高罗佩(RHVan culik),加拿大的郭伯斯基(EEKopetsky)等。这其中很多是翻译家,研究成果较突出的是牛津大学许士的《中国两诗人》(班固、张衡);吴德明(原名:伊夫·埃鲁特;巴黎第七大学)的《汉廷一诗人——司马相如》(或作《汉代的宫廷诗人司马相如》);哈佛大学海陶玮的《陶潜赋》《贾谊鵩鸟赋》;哥伦比亚大学华滋生的《汉魏六朝赋选》;康达维的《荀子》、《贾谊》、《扬雄》赋系列研究;高佩华的《嵇康及其琴赋》等。

 

3)赋学研究的复兴与鼎盛

 

按:自八十年代到世纪末,是赋学研究的复兴与鼎盛时期;在这一阶段,中国大陆赋学研究空前炽盛,并带动了港台与海外赋学研究的发展,从而使相对冷落的赋学成为世界汉学复兴中的一个醒目的聚集点。自1983年以来中国大陆赋学研究专著的大量撰著与出版,标志了二十世纪赋学研究的成熟。考论其要,可分四类:一是以汉赋研究为主的断代赋史论类,其主要著作有姜书阁的《先秦辞赋原论》(齐鲁书社1983)、《汉赋通义》(齐鲁书社1989)、龚克昌的《汉赋研究》(山东文艺l 984版;1990新版)、刘斯翰的《汉赋:唯美文学之潮》(广州文化出版社1989年版)、曹道衡的《汉魏六朝辞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万光治的《汉赋通论》(巴蜀书社l 989年版)、康金声的《汉赋纵横》(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章沧授的《汉赋美学》(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阮忠的《汉赋艺术论》(华中师大出版社1993年版)、程章灿的《魏晋南北朝赋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王琳的《六朝辞赋史》(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于浴贤的《六朝赋述论》(河北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俞纪东的《汉唐赋浅说》(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尹占华《律赋论稿》(巴蜀书社2001)等。二是辞赋通史类,其主要著作有两部,即马积高的《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l987年版)、郭维森、许结的《中国辞赋发展史》(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三是赋学理论类,主要有著作有叶幼明的《辞赋通论》(湖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何新文的《中国赋论史稿》(开明出版社1993年版)等。四是赋总集,选集类,部集类如费振刚等辑校《全汉赋》(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伏俊琏的《敦煌赋校注》(甘肃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张锡厚的《敦煌赋汇》,以及重新影印旧籍如陈元龙的《历代赋汇》(江苏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7年影印)、祝尧的《古赋辨体》(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影印)等。赋的选集类整理尤夥,如瞿蜕园的《汉魏六朝赋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新1版)、毕万忱等编著的四卷本《中国历代赋选》(即《先秦两汉卷》、《魏晋南北朝卷》、《唐宋卷》、《明清卷》,分别由江苏教育出版社l990199419961998年出版)、裴晋南等的《汉魏六朝赋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李晖等的《历代赋译释》(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刘祯祥等的《历代辞赋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黄瑞云的《历代抒情小赋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张永鑫的《魏晋抒情小赋选》(江苏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殷海国的《抒情小赋赏析》(甘肃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王巍的《历代咏物赋选》(辽宁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朱安华的《历代名赋选》(黄河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王晨光的《魏晋南北朝辞赋选粹》(天津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尹赛夫等的《中国历代赋选》(山西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何建华的《古代抒情赋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曹虹、程章灿的《古代辞赋》(辽宁少儿出版社1992年版)、刘树清的《汉魏六朝小赋赏析》(广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姚奔等的《赋珍》(山西高校联合出版社1995年版)、许结的《中国古典散文基础文库·抒情小赋卷》(广西师大出版社1999年版)等。

 

港台地区八十年代以来赋学研究也较前此繁盛。其代表论著如有张书文的《楚辞到汉赋的演变》(正中书局1980年版)、张正体、张婷婷的《赋学》(学生书局1984年版)、李曰刚的《辞赋流变史》(文津出版社l987年版)、何沛雄的《赋话六种》(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版)、《汉魏六朝赋家论集》(经联出版公司1990年版)、简宗梧的《汉赋源流与价值之商榷》(文史哲l 980年版)、《汉赋史论》(东大图书公司1993年版)、《赋与骈文》(台湾书店1998年版)、曹淑娟的《汉赋之写物言传统》(文津出版社1987年版)、许东海的《庾信生平及其赋之研究》(文史哲1984年版)、黄水云的《六朝骈赋研究》(文津1999)、陈韵竹的《欧阳修苏轼辞赋之比较研究》(文史哲1986年版)、廖国栋的《魏晋咏物赋研究》(文史哲1990年版)、洪顺隆的《范仲淹赋评注》(国立编译馆1996年版)、邝健行的《诗赋与律调》(中华书局1994年版)、《科举考试文体论稿》(台湾书店1999年版)等。海外学者这一时期的赋学研究进展不大。日本学者如清水茂、兴膳宏、藤原尚、中村昌彦、户仓英美、伊藤正文、林田慎之助、甲斐胜二、谷口洋、原田直枝等虽多次参加有关赋学研究的国际学术活动,也因之发表了一系列赋学论文发表,但赋学论著,在近二十年的时间内似乎仅有户仓英美的《诗人们的时空——从汉赋到唐诗》(东京平凡社1988年版)一部。韩国赋学研究起步较晚,直近年来安振高、李庆善、范善均、朴现圭、金学主、金寅浩、金周汉、金周淳、李国熙、白承锡等赋学论文,已经成为目前国际赋学一支不可轻估的研究力量。在欧美,自八十年代以来真正致力于赋学研究而成就卓著者,当推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康达维。他的学术成就可概括为四个方面:一是长期从事中国赋学的文本翻译与文献考订工作,其中有浩大的英译《文选》工程,尤为汉学界关注。二是致力于汉赋学的研究,其中对贾谊、刘彻、扬雄、张衡赋的探讨,皆有新的发明。三是培养大量的以赋研究为主的汉学研究博士,为美国汉学界造就了一批中国赋学研究的人才。四是积极参与国际赋学交流活动,为中西赋学研究沟通所起的作用,意义及影响深远。从他已经编撰出版的赋学论著,如《扬雄赋研究》、《荀况赋篇研究》、《贾谊赋考》、《枚乘七发分析》、《司马相如长门赋考证》、《张衡思玄赋研究》及《汉代行旅之赋研究》等来看,可谓考论精详,其成果在西方汉学界中诚为翘楚。

 

在这一研究时段中,赋学的崛兴有一个重要的征象,即是以往世界上赋学研究的四大区域即中国大陆、港台地区、日韩、欧美由“分治”走向“融合”,其中一个重要的学术媒介又是国际赋学研讨会的相继召开。自l987年、1989年相继在湖南衡阳、四川江油召开首届、二届全国赋学研讨会后,1990在山东济南由山东大学主办召开了首届国际赋学研讨会,其讨论主题由“汉赋研究”延申到“魏晋赋研究”,《文史哲》杂志出版了赋学会论文专辑。l992年在香港由香港中文大学主办召开了第二届国际赋学研讨会,《新亚学刊集刊》第十三辑即以赋学会专刊形式面世。1996年在台北由台湾政治大学与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联合主办了第三届国际赋学研讨会,政治大学文学院编印出版了《第三届国际辞赋学学术研讨会论文集》。1998年在江苏南京由南京大学主办了第四届国际赋学研讨会,讨论主题是“辞赋历史与批评之展开”、“二十世纪辞赋学研究之回顾与展望”。2002年在福建漳州召开第五届国际赋学研讨会,论文集由文史出版社出版。

 

二、当代赋学的批评领域与成就

 

1)赋学文献的整理与研究

 

按:包括赋总集、赋选集、赋专集整理、赋论辑录、敦煌赋与出土赋的整理、赋学工具书的编纂。赋学文献的研究重在两端:第一,有关赋的辨伪;第二,有关敦煌赋与出土赋的考论。

 

2)赋史研究与赋学批评

 

按:包括辞赋通史的撰著、汉赋的研究、魏晋以后赋的研究、与赋史相关问题的研究等。

 

3)赋学专题与范畴的研究

 

按:包括赋家赋作研究、赋体形式的研究、关于赋与其它学科关系的交叉研究等。

 

三、当代赋学的历史征象与未来走向

1)赋学研究的历史转型

按:其一,赋学批评由依附转向独立;其二,赋学批评由功利转向学术;其三,赋学研究由社会学批评转向审美判断;其四,赋学研究由单一模式转向多元化;其五,赋学已由对汉民族实用性文章的认知转向世界性的学术研究。

 

2)新赋学演进的三大走向

按:第一,赋学研究的基础工程与基础理论的建设;第二,赋学研究领域的开拓;第三,赋学的交叉和边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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